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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司马亮来到渭北县的第二天,副县长牛泰来和保安大队长严智仁、警察局长章一德以及各局局长等官吏前来拜见。众人在客厅落了座,同永顺送上茶水,摆上香烟。初次拜见上司,众人都十分拘谨,不敢鲁莽地去喝茶抽烟,乃至言谈,气氛便有点凝重尴尬。
少顷,牛泰来干咳了两声,自我介绍道:“老朽牛泰来,忝列副县长之职。”随后又把在坐的各位给司马亮一一做介绍。他年近六十,穿一袭蓝绸长袍,上罩黑绸马褂,留着山羊胡须,关中西府的口音很重。他是个老儒,极迂腐,在副县长这个位子上已经坐了十余年。司马亮未到任之时,他暂代渭北县长之职。司马亮到任,又让他把屁股挪回了原处。这种事情他经历了好几次,已经司空见惯,宠辱不惊了。
“久仰,久仰。”司马亮客套地冲着众人抱了抱拳。“鄙人复姓司马,单名亮,司马亮。”
忽然有人“卟吃”笑出了声。众人举目看时,发笑的是保安大队长严智仁。
严智仁年过不惑,行伍出身,生得五大三粗,满脸虬髯,平日里说话声高气大,不拘小节。时逢乱世,他手握兵权,保安大队有四百多号人,对他一呼百应。他向来说话办事专横,唯我独尊,不把文职官吏放在眼里,县里的大小官吏都有点惧怕他。如果说警察局长章一德跺一下脚,渭北县的地皮要颤一颤;那么严智仁跺一下脚,渭北县的地皮要颤三颤。此时他突然发笑,闹得大家莫名其妙,都呆眼看他。牛泰来问道:“严大队长为何发笑?”
严智仁笑道:“咱们新来的父母官是不是把姓搞错了?”
众人不明白严智仁为何出此言,把目光又投向司马亮。牛泰来肚里明白,严智仁欺司马亮是个白面书生,拿他寻开心,心里虽憎恨严智仁的作为,却也冷着脸看笑话。毕竟他心中不平,嫉妒司马亮。
司马亮早已看出严智仁在调侃他,顿生恼恨。可几年的官场历练,让他胸襟非凡。他把恼恨藏而不露,笑着脸说:“严大队长说得不错,小时候我也以为姓错了姓,可我问了我父亲又问我祖父,他们都说没错,是姓司马。我说,既然没姓错姓,那是给我把名字起错了。我父亲说生我时刚好天光大亮,就给我起名‘亮亮’。说到底是我姓错了,我要是姓诸葛,严大队长就不会质疑了吧。”说罢,大笑。
众人这时才听明白了,都笑了起来。牛泰来手拈胡须,含笑点头。仅此一番话,他已对司马亮刮目相看了。
严智仁看似粗俗,却肚里也有水。他原本见司马亮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县长,心中不仅不服,也小瞧司马亮,就想出出司马亮的洋相,也算是给他一个下马威。没料到司马亮没有恼怒,以玩笑化解了他的不恭不敬,并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后生不可小觑,他当下也对司马亮刮目相看,笑道:“司马县长,跟你开个玩笑,你可别往心里去。”
司马亮也笑道:“常言说得好,不说不笑不热闹,我就喜欢和人开玩笑。严大队长是咱渭北县的军事长官,以后还要仰仗你对兄弟的支持。”
严智仁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地说:“这没啥说的,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就言传一声。”
司马亮又冲众人抱拳:“以后就仰仗各位了。”
众人都急忙抱拳还礼,七嘴八舌地说,司马县长太客气了,你是一县之长,有啥事尽管吩咐,我们愿效犬马之劳。
客套之后,司马亮呷了口茶,严肃了脸面,说道:“昨日进城时,我看到了布告,刺杀王县长的凶犯很快擒获正法,警察局和保安大队功不可莫。我初来乍到,对渭北的情况不甚了解,不知渭北的当务之急是什么?”他把目光投向牛泰来。
牛泰来欠身答道:“依我愚见,渭北的当务之急还是治安问题。渭北地处偏僻,塬大沟深,土地贫瘠,不多打粮食,却多生盗匪。还有那野滩镇,最让人头疼。”
司马亮问道:“你说的是渭河南岸的野滩镇?”
牛泰来点头道:“是的。野滩镇地处渭河南岸,却划归咱渭北管辖。有道是,隔山不算远,隔河不算近。野滩镇距县城三十来里地,不算远,但隔着一条渭河,咱们鞭长莫及。那地方十三省的人都有,三教九流的人聚在了一起,简直就是个土匪窝。”他说着连连摇头。
司马亮的老家在西秦,西秦与渭北相邻。他早就听说过野滩镇是个土匪窝,三教九流的人物都聚集在那里,但详情并不清楚,正想问个究竟。忽然见保安大队的副官乔大年匆匆来找严智仁。乔大年在严智仁耳边低语了几句,严智仁脸色陡然一变,问道:“你查看过没有?”
乔大年答道:“我上城楼查看过了。”
严智仁两道浓眉拧成了两个墨疙瘩,摆摆手,乔大年退下。章一德疑惑地看着严智仁。严智仁与他耳语几句,只见章一德顿时也变颜失色,神情很是不安。
司马亮心中大疑。这时外边又传来了喧哗声,似乎在议论什么事。他示意同永顺出去看看。片刻工夫,同永顺回来俯在司马亮耳边说了几句,司马亮的脸色也陡然变色。其他人见此情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面面相觑,心中忐忑不安起来。
司马亮稳了稳神,说道:“各位请回。牛副县长、严大队长和章局长留一下。”
众人走后,司马亮绷紧了脸说:“严大队长和章局长可能都已得到消息,城门楼上的凶犯首级不翼而飞了。”
牛泰来惊呼一声:“啊!有这等事?”
司马亮说:“全城的人现在都在议论这件事。”
“真格是出了奇事了,这可如何是好……”牛泰来掏出手绢直擦脑门沁出的冷汗。
这时同永顺又匆匆走了进来,交给司马亮一封信。司马亮打开一看,脸色变得铁青。他把信递给章一德,冷冷地说:“章局长看看吧。”
章一德看完信,额头沁出了冷汗。他把信又递给严智仁。严智仁还未看完信,太阳穴处就暴起了青筋。牛泰来把头伸过来,问道:“谁的信?”
严智仁没好气地把信塞给了牛泰来。牛泰来看罢信又惊叫起来:“咋的,城门楼上的人头不是凶犯彭大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