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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兴剑连忙冲过去,握住凌丽的手,连连问,“你怎么啦?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送你,不应该吗?”凌丽稳住神,冲他一笑,“你要走?怎么也不告诉我?”
“我怕影响你工作。”乔兴剑见她跑得两颊绯红,眼睛湿润,也不禁感动。
凌丽又松了一口气,指指飞机,“那是你要开的飞机?”
乔兴剑笑起来,“不,那是我要搭乘的飞机,也是你们厂里刚修好的……”
凌丽这才想起来,他已被停飞,于是愤愤不平。“领导上怎么能这样处理你?”
“别说了!”乔兴剑谨慎地看看四周,“飞机还有一小时起飞,我们去走走吧……”
两人离开跑道,在齐腰深的野草里漫步着,都不知说什么才好。凌丽第一次跟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在一起,竟有些惶惶不安。她能感觉到一股热腾腾的气息,正从身边那个伟岸的躯体里不断发出来,使自己对他产生了一种亲切感,却不清楚那是什么?其实这就是男性对女性的吸引,那是一股阳刚之气,青春勃发,坚实有力。凌丽刚满二十岁,情窦初开,对这种朦胧初恋,有一种并不确切的感觉和情愫。她只是感到一种苦恼,因为她不想离开这个男人,她甚至想每天都能看见他!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这就是那个年代里,青年男女接触后便可能发生的事——她和他已经不可避免地相互吸引了!
作为一个飞行员,乔兴剑心地磊落,性格爽朗,毕竟处世早,心智要比凌丽成熟得多,他见凌丽一直不说话,就微笑着问她:“这些天,你过得还好吗?”
凌丽怔怔地望着他,发了一阵呆,才点头说:“我很好……你呢?听说你是为了我和我爸,才被调回部队的?我觉得这很不公平,我找陶司令去!”
乔兴剑连忙拉住她,“别去,我应该回部队,我本来就不是专机飞行员,而是试飞员。”
“试飞员?”凌丽听说过这种职业,但并不很清楚,“听说那都是飞行尖子?”
“是的,我21岁就当上了试飞员,在我们试飞团,飞行技术也是一流的!”乔兴剑像是在给凌丽打气,又像在鼓励自己,他两眼望着天空说,“不少人都认为,干这一行挺危险。但我喜欢!试飞事业考验我们的意志、胆量和品德,更考验我们的信念、智慧和忠诚。让我们以科学的态度,无畏的勇气,献身的精神,来为每一代飞机试航,这不挺有意思吗?”
“天哪!这有多危险……你就不怕摔飞机吗?”凌丽不禁缩了缩脖子。
乔兴剑幽默地笑了笑,“人类的理想,就是像鸟儿一样拥有翅膀,可以自由地在天空中飞翔。虽然天空中没有留下翅膀的痕迹,但我已经飞过……”
“后两句是泰戈尔的诗!”凌丽眼睛闪亮地看着他,“没想到你竟然读过他的诗!”
“怎么?你以为我们当兵的,都是没文化的老粗?”乔兴剑诙谐地看着她。
凌丽有些不好意思,就走到一边去,“我也喜欢诗,还写过几首……”
“哦,读来听听。”乔兴剑走近她,突然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似乎夹着一丝甜味,虽然只是随风飘过,但他却敏锐地抓住了,就像他在天空中能抓到鸟儿飞过的痕迹一般。
他身体微微一震,哦,那是少女的体香……是清香,真正纯粹的清香啊!
乔兴剑不禁望了凌丽一眼,见她脸庞清妍明丽,身姿婉约娉婷,内心又是一动。两人的眼光在空中交汇了,凌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她也是心中一动,猛地灵感勃发,望着身边的荒草,浩渺的天空,远处的飞机,突然就有了一种诗情画意。
“龙思深海,雕盼青天,须眉志,巾帼愿。行前已觉试飞险,去后更知创业难。雕塑生死,点缀人间,山长水阔情宽。此身不与时光老,壮心永随征程远。”
凌丽缓缓念道,似乎这首词早已在她心中酝酿完成,现在只是完善而已。
乔兴剑完全呆住了,沉默半响才说:“好诗!真是好诗,太棒了……”
“这不是诗,而是一首词,名字叫做鹊桥仙。”凌丽心思灵动,又含有深意地问,“你知道鹊桥吗?听说过牛郎织女的故事吗?”
乔兴剑怔了怔,突然明白了一切。年轻人的恋爱就这样简单,尤其是初恋。一两句话,几道眼神,加速的心跳,再加上年龄容貌又相当,这事儿就明确了!但乔兴剑又当别论。他是试飞团的飞行尖子,重点培养的对象,为了这样一个人才,国家投入了很多,可以说他是金子堆出来的!而他的回报应该是一直在蓝天飞翔,天仙下凡也不能打动他。直到三十岁,才由组织上给他介绍一个其貌不扬、但政治上可靠的女人成家。他现在刚满23岁,至少还有七八年才能谈恋爱!但眼前这个年轻姑娘,分明是他渐渐心仪的人……
凌丽见他沉默不语,似乎也明白了他的心思。昨晚她在那个破旧的仓库里,被狂风暴雨挤兑了一夜,又被孤寂恐惧折磨了一夜,还让泪水滋润了一夜,思念陪伴了一夜,盼的不就是眼前这个伟岸的男子吗?如今雨过天青,风和日丽,她有什么话不能对他讲呢?但她什么也不敢说,因为她还不习惯冒味地向一个男子开口,于是也只好沉默着……
机场路荒草萋萋,天地间晴空万里。两人都在希翼着什么,可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还是乔兴剑爽快,他没有转弯抹角,而是直截了当地说:“在我看来,你就是天上的仙女。你愿意给我写信吗?让我们用一封封书信,搭成一座鹊桥吧?”
凌丽又惊又喜,顿时满脸通红,欢快地笑起来,“好吧,我们通信。”
乔兴剑点点头,又郑重地说:“我还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时,你们的运十飞机已经研制出来。那我一定会要求领导,让我去试飞这一款新飞机!”
“可是,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车工啊!”凌丽张口结舌了一阵,才不好意思地说。
乔兴剑似乎明白她的心思,又笑道:“看来,你对自己的工作并不满意?”
凌丽强自镇定,不好意思地问:“你都看出来了?是的,我一直想干点别的……”
“别干那些,就干飞机!”乔兴剑用一个飞行员特有的坚定语气说,“相信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值得干的就是这件事——让人类插上翅膀,飞向蓝天。我们中国,需要自己的飞机。我也在期盼着,等待着,能飞上你们研制出来的飞机!”
凌丽震惊地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仔细端详他的脸庞。她发现这张脸除了英气之外,还有一点她不熟悉的坚定信念。她猛然想到,如果真有那一天,他能试飞本厂研制的飞机,该是怎样的光荣!但现实却严峻地摆在他们面前——她目前只是个小车工!而他呢,已经面临停飞,这是对一个飞行员最严厉的惩罚,他这一生可能就毁了!他居然还在说这些!难道对他来说,飞行比什么都重要?或者是他这一生,都将把事业凌驾于一切之上?
她还想跟他谈下去,但时间紧迫,顾不上再诉说衷肠。乔兴剑看看手表,起飞时间快到了。凌丽也知道,他们分手的时刻来到了!于是一阵痛苦袭来——她不知道今后还会不会再见到他?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前途难测的未来,立刻一层层将她缠绕……
乔兴剑却能沉住气,他后退一步,严肃地给她敬了一个军礼,然后大步离去。
凌丽深受感染,似乎已被他的憧憬打动,但不知这话能否应验?她默默目送乔兴剑走开,抬头望着不远处的青山,两句小诗又涌上心头:“且等明朝再相见,携手重登峻岭上!”
她迅速奔到跑道上,只想亲眼看着那架飞机离开。就在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中,在这只巨大的飞鸟即将腾空离去的那一刻,凌丽突然明白,她不仅爱上了这个飞行员,也因此而爱上了飞行事业!也许从此她这一生,都将跟祖国的航空工业结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