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第2页)
廖云山来到刑讯室。贾程程坐在椅子上,廖云山围着她转了一圈。“贾小姐,知道为什么要以这样的形式,请你到这儿来吗?”贾程程看他一眼:“不知道。”廖云山:“明人面前我也不说暗话。有人指认你是肖昆的同谋,共产党上海地下党负责人303的助手,指认你的人是有证据的。贾小姐,你出身大户人家,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小姐,跟着共产党出生入死的是为哪般啊?”
贾程程不语。廖云山又说:“贾小姐,我亲自来问你,是我必须对你负责。你不要被人利用,你非常相信的人可能就是出卖你的人,这一点你想过吗?”贾程程平静地说:“廖特派员,我相信你对我的诚意,可是,你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廖云山做失望状:“你怎么会这么固执啊,贾小姐?”贾程程说:“那你让我说什么?我和肖昆就是生意上的伙伴,除了做生意,我们平时帮帮储先生,我真不知道我犯了哪条王法。”廖云山脸绷起来:“贾小姐,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我就直说吧,肖昆已经把一切都推到你身上了。你要是再替他扛下去,谁也救不了你。你这大好的青春年华就被一颗子弹一笔勾销了,你不觉得可惜吗?”贾程程坦然地说:“你这话我听着非常可笑,肖昆往我身上推什么?他一个生意人,可推的事都不可能是掉脑袋的,我根本不知道该可惜什么。”廖云山强忍愤怒站起来,回身对沈夺说:“沈夺,我看贾小姐是属金刚钻的,你帮她开开窍吧。省着黄泉路上多个冤鬼。”
廖云山拂袖而去。屋里只剩下沈夺和贾程程。贾程程不说话,也不看沈夺一眼。
沈夺走到贾程程面前,淡淡地说:“我不会看着你被枪毙的。”贾程程心里震了一下,抬头看沈夺。沈夺说:“你以为,我只是一个被人支使指哪打哪急功近利的空壳?我不管你是干什么的,在我心里,你只是我爱的人。一个男人,绝不会让自己心爱的女人死在自己面前。”沈夺说完走出。贾程程捂着嘴,无声地哽咽起来。
廖云山和沈夺回到办公室。廖云山进门就问:“沈夺,我问你,你为什么不给贾程程上刑?”沈夺不语。廖云山说:“难道你不知道,除非让肖昆看见贾程程受活罪,否则把贾程程带到这儿只能是一出闹剧!”沈夺索性把话说明了:“义父,我爱这个女人。”
廖云山一愣。正这时,徐杰生推开廖云山办公室的门进来:“我听说你把贾鸿谷的侄女抓来了?”廖云山笑了一下:“你应该先问我为什么要抓她。”徐杰生问:“你打算怎么处置?”廖云山说:“那还用说吗?刚才我亲自讯问她,虽然一无所获,但知情不报仍然是死罪。徐校长,我敢用自己项上人头保证,杀了她绝不会冤枉她。”
徐杰生沉吟半晌,终于说:“廖特派员,除非你有确凿证据,否则这个人我保了。”廖云山眼波一闪:“怎么?贾鸿谷来求情了?”徐杰生说:“我和贾鸿谷算是至交,这些年他没少帮我的忙,我不能当那种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小人。廖特派员,需要我拿到什么特赦手续,尽管说吧。”廖云山奸笑:“徐校长的面子我怎么能不给?说实话,若不是你屈尊开口,这个人我杀定了。”徐杰生:“那我就谢谢了。”廖云山脸一绷:“贾程程死罪免了,肖昆绝不能免,必须杀了。希望徐校长免开尊口,不要再跟我提肖昆二字。”廖云山逼视着徐杰生:“上海显然已经无法久留,除非徐校长亲痛仇快,否则,不杀了上海地下党头子,你甘心吗?”
徐杰生没说话。储汉君出现在门口:“廖特派员,我向你要女儿来了。”廖云山马上满脸堆笑:“储先生,快请。”徐杰生也打招呼:“储先生,我就在隔壁,有事尽管来找我。”
徐杰生转身欲出。廖云山说:“徐校长,明天,如果贾小姐过了最后一关,我向你保证,一定放了她。”
徐杰生恨得牙痒,没说话,走了。
廖云山转脸向储汉君:“快请坐。”储汉君坐下。廖云山得意地说:“储先生就是不来,我也要去登门致谢。储先生一儿一女都在为党国尽忠,我廖云山岂有不谢之理?”储汉君冷笑着说:“与廖特派员相识若干年,终于看清廖特派员的庐山真面目,对我这样一个愚腐守拙的人来说,实在是一件值得额首相庆的好事。”储汉君站起来说:“我要见我的女儿。”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出去。
廖云山转向沈夺说:“你刚才说什么?”沈夺立正:“有生以来,我只爱过一个女人,就是贾程程。”廖云山阴阴地说:“这么说,你拒绝给贾程程上刑?”沈夺应道:“是。”廖云山说:“如果我命令你必须给贾程程上刑哪?”沈夺沉默。廖云山声音沉下来:“回答我。”沈夺仍是沉默。廖云山不悦:“你是用沉默抗拒我?!”沈夺还是沉默。廖云山终于忍无可忍了:“沈夺,你真让我失望,党国的利益在你心里,竟然比不上一个女人!”
储兰云靠在**,章默美在喂储兰云水,储兰云摇头。
章默美劝道:“兰云,不吃不喝一天一夜了,你必须喝点水。”储兰云虚弱地说:“沈夺为什么不来看我?”章默美支吾道:“他……他去执行任务了。”储兰云问:“去执行什么任务了,有危险吗?什么时候回来?”章默美心里不是滋味,只好说:“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不过,应该是没有危险。”
储兰云仰天长叹,半晌:“默美,你说……沈夺说他心里爱我,是真的,还是……还是为了救我?”章默美很为难,少顷:“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断兰云。”储兰云说:“我头一次发现我很傻,我不是不想有判断,而是我根本没有判断……我,我对他是真心的,我当然希望他对我也是真心的。有谁希望自己爱的人,不爱自己呢?”章默美难过地说:“你爱憎分明,嫉恶如仇,你对谁不是真心的?这世界上有太多的事……会伤到你……”
储兰云看着天花板,不语。
门被储汉君推开了,储汉君站在门口说:“兰云。”章默美惊喜地叫道:“储先生。”
储兰云缓缓坐起来,看着储汉君一言不发。储汉君平静地走到床前,把带来的包袱打开,拿出储兰云的衣服:“默美,帮兰云把身上的制服脱了,换上自己的衣服。”章默美连忙答应,扶储兰云下床,帮储兰云脱制服,储兰云的眼泪不断落下。
门嘭地被推开,陈安神色仓惶地出现在门口:“爸爸!”储汉君挥手制止,平静地说:“陈安,你们陈家曾对我们储家恩重如山,但如今,我自信我已用我的人格我的生命报答了。我对陈家已经问心无愧了,从今以后,我与你陈安没有任何关系。储兰云是我唯一的孩子,是我储汉君亲生的女儿,是我唯一的女儿。”
储兰云再也忍不住了,扑到储汉君怀里嚎啕大哭:“爸爸——”
陈安脸色苍白……
深夜。徐杰生和何三顺在徐家关紧门窗,商量着局势。何三顺生气地说:“廖云山这老贼这是一石二鸟啊。一方面用贾程程逼迫肖昆,一方面堵您的嘴,他料到您不会袖手旁观,索性先下手为强,因为,您不能两个人都保。”徐杰生生气地拍桌子:“哼。”何三顺劝道:“校长不必生气,我找人劫狱。”徐杰生瞪眼:“别说这混账话。那监房是你能劫得了的?你带多少人也是肉包子打狗。廖云山早把警备师调到附近,就专等你这种人上圈套哪。你呀,有勇无谋,成不了大事。”何三顺说:“可咱们总不能看着肖昆被他廖云山一枪毙了呀!”徐杰生沉吟半晌说:“我徐杰生岂是那种不仁不义之人。我会想出办法来的……现在最让我担心的是贾程程,廖云山不会轻易放了她的。”
徐杰生说这话时,心急如焚。他知道,此刻,贾程程正在刑讯室受罪……
确实如此,此刻,贾程程正被吊着拷打审问。于阿黛的鞭子抽在贾程程身上,贾程程祼露的胳膊全是血印。廖云山在一旁看着,语气轻松地说:“于阿黛,不要往贾小姐脸上抽,不要毁了贾小姐的花容月貌。”于阿黛停住手。廖云山说:“贾小姐,看不出你如此柔弱的身躯竟然有一副铮铮傲骨。”
贾程程一言不发。廖云山对于阿黛说:“于阿黛,你出去吧。”于阿黛出去了。廖云山说:“贾小姐,你也看出来了,我只是做做样子而已。这个样子,是做给肖昆看的。这个建议,是沈夺提出来的。你知道,曾经是兄弟的肖昆和沈夺,现在已经势不两立。为了报仇,沈夺才不得不牺牲了你……”
在门外偷听的于阿黛听见有匆匆的脚步声,忙闪开门口,迎着脚步声走去,她看见了满目怒火匆匆而来的沈夺。于阿黛不顾一切一把拉住沈夺,示意他别说话,把他拉到没人的角落。
沈夺凶狠地说:“你们是不是给贾程程上刑了?”于阿黛低声说:“队长放心吧,是我动的手,我掌握着轻重。”沈夺稍稍缓和了一下,欲走。于阿黛叫:“队长。”沈夺站住了。于阿黛低声说:“特派员告诉贾程程,给她上刑逼迫肖昆开口这个主意,是你出的。”
沈夺一震。于阿黛说:“我在门外偷听到的。”
听见监房门响,于阿黛立刻悄悄走了。沈夺整顿一下神情,迎向走出来的廖云山:“义父。”廖云山说:“沈夺,你来得正好。我怕你看着心疼,让于阿黛打了贾程程几下。果然非常有用,肖昆不忍心看贾程程受刑,已经承认自己就是共产党地下党头子303了,并且,还承认了韩如洁就是他策动逃离上海,北上参加新政协的。”
沈夺没说话。廖云山说:“肖昆死罪已定,不日将被就地正法。沈夺,你没有辜负我的厚望,你的判断是对的。”廖云山说罢走去。沈夺的心像被狠狠地扎了一刀,他再一次地感到,自己的强硬其实是那么虚弱,肖昆、贾程程,都是他心灵深处不可磨灭的记忆。他无力地靠在了墙上,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冲刷着他那颗耻辱的心……
一把枪对准肖昆的头,枪响,肖昆脑浆迸裂,向后仰去……沈夺从睡梦中惊醒,腾地坐起来。知道是梦,他才缓缓放松,靠在床头。沈夺的眼泪在眼圈中打转,他摇晃两下,向后倒去。可是,就在倒下的一刹那,一个想法突然地在他脑子里出现了,他一下子蹦了起来,酒似乎醒了大半。换了一身便装,他匆匆地走了出去。
半小时后,他的车停在肖昆母亲住处的楼前。他下了车,四下看看,摘掉墨镜,推开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