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第2页)
“来人!”有特务进来。章默美吩咐:“抬下去。”特务把肖昆抬出。章默美想了想,去追沈夺。
沈夺在操场上。他头发蓬乱,脸上流着冷汗,手哆嗦着点不着烟。几经努力,还是不行,他把打火机狠狠摔在地上,坐在了台阶上。章默美走到他身边,捡起打火机打着,沈夺看了章默美一眼,点着烟,狠狠抽了几口,稍微平静了一些。
章默美说:“队长,我知道你心里很疼。因为这种滋味我体会过。小时候,我是被兰云欺负大的,我习武,考军校,也有为出这口气的想法。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不共戴天的仇人。直到我重回储家……直到昨天看见兰云痛不欲生的样子,我才知道,我心里很疼。”沈夺冷冷地说:“用不着你给我上课。你回去吧。”章默美说:“走之前,我还有句话。”沈夺吸烟,没理她。章默美接着说:“你愿意自己的亲哥哥是共产党吗?”沈夺一震。章默美说:“你愿意肖昆像陈安那样,经不住拷打,经不住死亡的威胁,而供认不讳,有生之年永远要苟且偷安,永远要受人**之辱吗?”
沈夺的烟头烫了手,他甩了出去。章默美接着说:“还是你愿意,他不是共产党。或者,即使他是共产党,也宁死不屈。”沈夺冷冷地抬头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章默美说:“我想说的是,这是一把双刃剑,队长不妨试试,剖开的不仅是肖昆,也是队长你自己。”沈夺急了:“放肆!”章默美立正:“队长,我可以走了吗?”沈夺生气不语。章默美转身离去。沈夺拿起打火机,点燃一支烟,缓缓抽着。片刻,他从衣袋里拿出那把送给肖昆的勃朗宁手枪,在暗夜的微光中,凝视着,摆弄着,显得痛苦而孤独。
入夜,徐家大院沉寂无声。徐杰生披着外衣在屋子里来回徘徊,想着储兰云的话:“郑先生是陈安受廖特派员的指使暗杀的……”徐杰生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他突然烦躁地把衣服扔在椅子上,上床关了灯。刚躺下,又烦躁地坐起来。刚要开灯,突然听见外面有异响。卫兵在喝问:“谁?”他一把从枕下摸出枪下了床。
门外传来何三顺的声音:“校长,是我。”徐杰生一惊,赶紧上前开门,果然是何三顺。何三顺一步跨进门来:“校长。”徐杰生又惊又喜:“三顺!你怎么回来了?”何三顺示意徐杰生小声,两人关好门。
徐杰生说:“快说,你怎么冒出来了?又犯什么事了?”
何三顺说:“校长,从肖老板送我走的那天起,我无时无刻不想着回来,把您接出去。廖云山那老儿心狠手辣,我在那边牵挂校长,吃不下睡不香啊。”徐杰生心里一热:“你还真敢抬举自己,如今真是翅膀硬了,想当老子的保护神了。”何三顺笑着说:“有日子没听见校长的喝斥,还真是皮紧肉痒痒哪。”
两人都笑了。徐杰生问:“晚上吃饭了吗?”何三顺说:“吃了。天黑我就到了,怕有人盯着这儿,特意深更半夜才翻墙过来。校长,我这次回来,可是有大事。”徐杰生说:“说。”何三顺说:“我给校长带了样东西。”两人走到桌前,打开台灯,在暗黄的灯光下,何三顺从怀里摸出一份文件,说:“这文件极其机密,我的命抵不上它。”
徐杰生撕开信封,展开看,刚看了两眼,便惊得目瞪口呆,放下说:“这是谁给你的?”何三顺说:“您的旧属苏为。”徐杰生盯住他问:“内容你知道吗?”何三顺有点张口结舌。徐杰生说:“说实话。”何三顺终于点点头:“略微了解一点。”徐杰生说:“你说。”何三顺低声:“苏为欲在西南策动武装起义,与入川在即的解放军第二野战军遥相呼应……”
徐杰生啪地拍桌而起:“知道你还敢带它来找我?你不怕我毙了你?!不想要命了是不是?!”何三顺急忙说:“校长,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啊。”徐杰生厉声:“说。”何三顺:“苏为策动起义,欲邀您参加是真,可这事他也不会来找我啊。”徐杰生一愣,想了想,何三顺说得有道理,神色有缓和。何三顺说:“自从肖老板告诉我陈安掌握着对您不利的事情之后,我真是食不甘味,天天想着这事,恨不能冲回来偷袭,一枪毙了陈安。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和秦越武将军有了交道,秦将军是您一手提拔的,感念您当年的知遇之恩,委婉告诉我一件事情……”徐杰生眉梢一挑说:“什么事情?”何三顺郑重地说:“廖云山在蒋总统面前告您通共。”徐杰生一震,随即摇头:“简直是无稽之谈。这样的空穴来风总裁断然不会相信。”何三顺说:“但是,廖云山有佐证。”徐杰生眉头一皱。何三顺说:“这个人就是陈安。陈安是共产党派来专门协助303做争取您和储汉君北上工作的。这一点,有人从武汉方面得到证实,所以校长,如今您是百口莫辩呀。”
徐杰生有些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地上慢慢走着。忽而,心里又升起希望:“我徐杰生是什么人,没有比他老蒋更清楚的了。这种谗言只能作用于一时,不能作用于一世。”何三顺说:“校长,恕我直言。您不觉得这是自欺欺人吗?古代争王位,父子都相残,何况老蒋对您一直心存芥蒂,无事都要生非,更何况有人煽风点火。有言说得好,无风不起浪,即使是秦将军,我看他也不是一点不相信,如果他一点都不相信,何必通过我侧面提醒您?”
徐杰生知道这话是对的,不语。何三顺接着说:“高层的关系错综复杂,您比我清楚啊。所以我手里才有了苏为将军的这份绝密计划……”徐杰生打断何三顺:“三顺,你舟车劳顿,先去休息吧。”何三顺站起来:“校长,难得您的下属对您如此忠心耿耿,这可是掉脑袋的事,人家苏将军可是把自己的项上人头送您做礼物了。”徐杰生绷着脸说:“别废话了!下去。”
何三顺只好立正答应,转身欲出。徐杰生又叫住他:“站住。”何三顺又站住。徐杰生拿出一瓶酒说:“我一直没舍得喝了,便宜你这个王八蛋了。”何三顺喜上眉梢:“谢谢校长。”
储汉君在书房徘徊,愁肠百结。贾程程匆匆而来,脸色凝重地说:“肖昆又被抓起来了。”储汉君大惊:“为什么?”贾程程说:“跟踪肖昆的特务昨晚被杀,廖云山认定是肖昆送韩先生出逃时杀的。”储汉君揪心地顿足:“是我让肖昆受了牵连。”贾程程安慰他说:“您别这么说。如果肖昆昨晚不行动,韩先生恐怕已经步了郑先生的后尘。”
储汉君怔忡不语。贾程程问:“兰云回来了吗?”储汉君摇头说:“没有。程程,这是默美母亲家的地址,你帮我把兰云找回来,兰云必定知道什么内情。肖昆为了送韩先生受了牵累,我得想办法救他出来。”贾程程说:“储先生,您不要贸然去救肖昆。我已经向上级汇报,请求组织想办法营救。上级要求我一定要保证您的安全。郑韩二位先生的遭遇就是警钟,您再不要认为这是太平世界了,危险随时会发生,您必须提高警惕严加戒备。”储汉君点点头:“唇亡齿寒啊。”贾程程说:“还有一件事……”储汉君见贾程程欲言又止,就说:“程程,事到如今,发生什么事我都能够接受,你不必担心我的承受能力。”贾程程犹豫了一下,一咬牙还是说了:“储先生,兰云……兰云可能当了特务。”
犹如五雷轰顶,储汉君几乎站立不住说:“你说什么?”贾程程赶紧扶住储汉君:“储先生,您一定不能激动,您答应我了呀!”储汉君缓缓坐在沙发上,强忍悲痛说:“程程,这是你猜的,还是有人告诉你的?”贾程程想了想说:“我猜的。”储汉君心里燃起一线希望,情绪略有缓和。贾程程说:“兰云爱上肖鹏之后,一步步越陷越深。廖云山急于逼迫您去台湾,怎么会不利用这个机会?”
贾程程的话让储汉君心火又起,他拍案而起:“一定要找到兰云。程程,你陪我去默美母亲家。”贾程程点头:“好的。”
沈夺在徐杰生门外喊:“报告。”徐杰生听见是沈夺的声音,沉了一下才说:“进来。”
沈夺拿着一张纸进来,走到桌前,把纸放在桌子上:“校长,这是我给自己立的军令状。中共新政协会议召开之前,若抓不到303,我要把自己交由军事法庭处置。”徐杰生眉毛拧到一起:“为什么?”沈夺立正:“因为我有辱军人的尊严。”徐杰生说:“抓不住303就有辱军人尊严?不见得吧。自古言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能以胜败论英雄,怎么你沈夺学成归来,反而糊涂了?拿回去。”沈夺说:“我心意已定,请校长存留。”徐杰生哼一声:“这又是廖云山的花招。他唱红脸,把白脸留给我唱。”沈夺说:“特派员那我也交了一份。”
徐杰生看看沈夺说:“你是担心有人怀疑你与肖昆暗通款曲吧。”沈夺说:“不尽然。”徐杰生看着沈夺:“尽管我对你非常失望。但你毕竟是从我指挥学校出去的,作为校长,我对你负有责任。”他三下两下撕了军令状。沈夺急了说:“校长!”徐杰生说:“虽然你忠诚党国勇气可嘉,但有逞一时之勇不计后果之嫌。你太年轻,不知道人心有多险恶。给自己留条后路胜于把路走绝。你说哪?”沈夺脸色铁青地说:“校长若真心为我好,就收下军令状。”徐杰生把军令状扔进废纸篓:“我收下了。放在那。出去吧。”
沈夺欲言又止,只得转身走了。徐杰生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铺开宣纸准备练字,突然,传来清淅的储兰云的声音:“陈安——你给我开门!”接着,是手忙脚乱的声音,徐杰生一愣,起了疑心,转向身后的墙。
楼道里,刚出门的沈夺看见储兰云在陈安门前拍门,走过去说:“储兰云。”储兰云不理沈夺,继续敲门。沈夺问:“你要干什么?”储兰云说:“我要让陈安和我一起回家,我要让他自己跟我爸爸说郑伯伯是怎么死的。”沈夺只好耐着性子劝:“储兰云……”储兰云说:“我不想跟你说话,你们都在骗我。我恨你们。”沈夺:“储兰云你听我说……”储兰云跳起来:“我不听你说!”她盯着沈夺,伤感地说:“为了你,我这样努力地改变自己。可你却在利用我!真令我心寒。”
沈夺心里被震动,不由得松了手。这时,陈安从屋里出来了,一出门,他就马上把门锁上。陈安很镇定地说:“有事咱们外面谈吧。我也正好要找你,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哪。”沈夺说:“陈安,你不要再刺激兰云。储兰云,你跟我来。”陈安拦住他说:“沈队长,不劳烦您了。我有办法让兰云冷静下来。”说罢,他转身急匆匆下楼了,储兰云只得跟着他下楼。沈夺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担心,可又没办法说什么,只好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人一走光,徐杰生走出了自己的办公室。一个勤务兵拿着一串钥匙走来,徐杰生指着陈安的办公室:“你给打开这扇门。”勤务兵拿钥匙开了门,徐杰生进了陈安办公室。他环顾四壁,走到那幅地图前,掀起一角,看见里面那个大洞,明白了,冷笑一声,他放下地图,走了。
这时,陈安和储兰云走到了操场上。储兰云说:“你别走了。”陈安站住。储兰云说:“你现在就跟我回家,你自己跟我爸爸说,郑先生是怎么死的。”陈安笑道:“你真有这么天真吗?我昨天骗你玩哪。谅你今天也掏不出枪来。”储兰云大怒:“你无耻!我今天就回去告诉爸爸——”陈安甩开储兰云说:“爸爸?我看你还是先弄清是谁的爸爸?”这话让储兰云一愣。陈安接着说:“储兰云,我已经忍你到头了。你要再敢坏我的事,我就对你不客气了。”储兰云指着他说:“你再说一遍。”
陈安不慌不忙地掏出那封家书:“认字吗?”储兰云一把抢过去。陈安戏弄地说:“别着急,一个字一个字,一行一行地看。”储兰云看蒙了,她翻来覆去扫了两遍:“这是什么?这说的是什么?”陈安拿过信说:“蒙了是吗?告诉你,这是我父亲,就是陈家养我的父亲给我写的信,告诉我了一个事实,就是当初陈家在生了七个女儿之后,又生下一个女儿,就是你。我爸爸,也就是储汉君,在我母亲生下我之后,为了报陈家之恩,跟陈家交换了孩子,以安慰陈家盼孙心切的祖母,你才来到储家,成为储兰云。”
储兰云如五雷轰顶:“不可能!”陈安说:“可能不可能不是你说了算的储兰云。你应该叫陈兰云。”储兰云跳着脚叫:“绝不可能!”陈安说:“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认祖归宗,认了自己的亲生父亲。你好好想想,若非如此,储先生怎么会逼你嫁给我,又怎么会答应去台湾?”储兰云绝望地大喊:“你胡说八道——”陈安继续说:“你再想想,前天晚上吃饭,我当着大家的面叫他爸爸,他说什么了?若不是你胡搅蛮缠,说不定爸爸会当着大家的面告诉你这个真相。”
储兰云的人生信念彻底崩溃了,她瘫倒在操场上……
章默美匆匆走出军校大门,贾程程迎上去,一把抓住章默美:“默美,快告诉我兰云在哪?储先生刚从你妈妈那儿回来!储先生快急疯了。”章默美答非所问:“储先生……身体好些了吗?”贾程程急急地说:“你这是明知故问,找不到兰云他可能好吗?别绕弯子了,快说兰云在哪。”章默美说:“就在里面。”贾程程说:“你带我去找她。”章默美说:“你不能进去。”贾程程说:“为什么?我不管这些,我必须把她带回去。”
章默美按住贾程程说:“程程,你冷静点!兰云现在情绪有点失控……”贾程程站住:“为什么?”章默美:“原因我不能告诉你,而且,沈队长也不会让你把她带走的。”贾程程冷下脸说:“我去找廖云山。”章默美跺脚说:“程程!廖特派员他会见你吗?”
贾程程心急如焚地说:“默美,你我都知道兰云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你非要看着他们把兰云逼得崩溃了,逼死了才善罢甘休吗?”章默美说:“你别把话说那么难听。”贾程程:“事实如此啊默美。”章默美:“你别逼我,你让我好好想想。”
一个特务向她们跑来:“章默美,储兰云上了楼顶要自杀——”两人闻听大惊失色,不顾一切向大门里跑去。
储兰云站在屋顶边,泪水满面。楼下围满了人。于阿黛站在平台楼梯口声色俱厉地劝说储兰云:“储兰云!你是军人!跳楼自杀是对军人名誉的侮辱你听见了吗?!你退回去!我命令你马上退回去!”
储兰云根本不为所动。在这个大小姐心里,一切都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她自己也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自己,她真的不想活了,活着对于她来说,此刻只是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