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3页)
客厅里,两人落座。廖云山开口说道:“储先生,实不相瞒,我今天凌晨刚从南京回来。在得知储小姐声明解除与陈安婚约的第一时间,便赶来储府。因为我知道,这个声明一定是储小姐被人利用发表的,储先生您也一定在为此事心焦。我不能坐视不顾啊。”储汉君说:“谢谢特派员了。只是,小女发表声明,是经过我同意的。”廖云山笑了一下:“其实,不发表什么声明,我也要来。因为陈安江边被俘之后才跟我说了实话,说储小姐并不喜欢他,是为了储先生才答应这门婚事的。储小姐是您的掌上明珠,我和储先生也是老朋友了,我怎么能看着储先生牺牲了女儿的幸福,为救陈安做这样的违心事?”储汉君略笑一笑,不答。廖云山接着说:“所以,为了储小姐的幸福,我再三做各方面的工作,我会尽最大可能,保住陈安的,给储先生一个交代。我也要尽量做到,从此以后,不再让陈安的生死与储先生有任何瓜葛。”储汉君淡淡地一举杯:“特派员费心了。来,喝茶,这是新下来的上好龙井。”廖云山拿起茶杯,脸上的笑容十分阴险。话不投机,两个人都沉默不语了。
储兰云在自己的房间里急慌慌地在镜子前梳妆打扮自己,头发别在耳后又拿到耳前,焦急地来回拿不定主意,又小心翼翼地补口红……
客厅里,储汉君觉得不好太冷落,就说:“南京之行,特派员有何收获啊?”廖云山说:“收获很大。这次南京之行,总裁与我彻夜长谈,国内小道消息不断,先生恐怕也有耳闻,不过究竟鹿死谁手,还不能下定论。”他转换话题:“这次长谈,还说到了先生您。身为党国领袖,总裁深明大义,求贤若渴。总裁请我代为正式恳请先生南下台湾,为建设党国大业出一臂之力。没经过先生同意,我蛮有把握地答应了总裁,坚信先生一定会接受总裁邀请,奔赴台湾。”储汉君笑了笑:“蒋总统的心意令我深为感动。不过,特派员知道我储某一贯主张,是站在一个中立的立场。能够促成国共第三次合作,停止内战是我最高的理想。内战不止,生灵涂炭,都是中华民族子孙,手足相残,痛何如哉啊。什么事也无法改变我致力于促成国共合作的决心,无论这条道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我愿付出我全部的努力,我会用行动证明我的立场和主张,在国共之间不偏不倚,绝不做让后人耻笑戳脊梁骨的事。”
储汉君不软不硬的钉子碰得廖云山一鼻子灰,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先生的人品可钦可敬,只是树欲静风不止。眼瞅着中共新政协会议召开在即,听说拟请参加会议人员名单之上,先生大名赫然其中……相信中共不会任凭先生抉择,而不做任何争取和努力吧。”储汉君说:“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到底特派员消息灵通啊。不过至少目前府上仍是树静风止,至于以后……呵呵,我仍坚持我的原则,以不变应万变。来,喝茶……”廖云山皮笑肉不笑地拿起茶杯。
这时,门外,打扮好的储兰云走到了沈夺面前,“肖……噢,沈……夺……你为什么要改成这么奇怪的名字?”
沈夺笑了一下:“你为什么要叫储兰云而不叫储云兰?”储兰云笑了:“这有什么可奇怪的。父母给的是兰云,不是云兰,哪有为什么呀。”沈夺简短地说:“我也一样。”他不想多和这个大小姐说话,只想尽快让她离开。储兰云当然不想走:“我去看伯母了,可是护士不让我进去。说是你吩咐的,生人不准入内。”沈夺应了一声。储兰云撅嘴道:“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清楚?”沈夺敷衍着:“我当时着急,把这事忘了。”储兰云笑了:“结果花也白买了。你知道现在这花多不好买呀,我转了好几条街才买到。”沈夺心里十分厌烦储兰云,硬着头皮说:“真是抱歉。”储兰云趁机说:“如果你真觉得抱歉,就请我喝咖啡吧。否则,我怎么知道你的歉意到底是真是假呀。”沈夺一眼看见刚从大门进来的贾程程,忙迎上去招呼:“贾小姐。”
贾程程看见沈夺愣了一下。储兰云不愿意让贾程程走过来,忙示意贾程程别说话,又指指书房,让贾程程过去。贾程程一犹豫,站住了。沈夺马上说:“贾小姐,我正有事找你。”说着向贾程程走去。对沈夺的举动,贾程程感到很意外,她看着沈夺走到面前,也看到储兰云正不悦地瞪着沈夺的背影。贾程程期待地问:“二娘醒了?”听贾程程这么问,沈夺不由得火往上撞,冲口而出:“你是盼着我妈醒了,还是害怕我妈醒了?”贾程程愣了,想了想,她忍下不快,诚恳地说:“我盼着二娘早日醒过来。”沈夺叹口气:“那你的希望可能会落空。医生说了,我母亲头部有重创,可能永远不能苏醒。”
贾程程愣了,看着沈夺不知说什么好。沈夺冷笑了一下:“这下你和肖昆放心了吧?”贾程程悲哀地反问:“你为什么把肖昆和我想得这么坏?”沈夺说:“如果你们运气好,等我母亲醒了之后,一切自有公论。”贾程程说:“我相信,二娘一定会醒过来的。”储兰云走过来,看着他们:“你们怎么像在吵架?”贾程程勉强笑了一下:“是吗?”
廖云山努力平静着自己,半晌转过身来:“去年五月,有常胜将军之称的张灵甫在孟良崮与共军血战,都未能幸免于死,你沈夺岂能扭转乾坤?如果只有你捐躯才能挽救党国颓运,我纵有千般不忍万般不愿,我都会亲自送你去前线。可现在……情况并非如此简单,我不能义气用事,让你做无谓的牺牲。与其逞血气之勇,不如脚踏实地,做力所能及之事。你能理解我的苦心吗?”沈夺热泪盈眶,强忍心中种种复杂的感情,发狠地说:“我绝不能让中共遂了心愿,拼死,我也会把储汉君这批人送到台湾。”“不必。”廖云山一摆手,冷冷地说,“有言道,强扭的瓜不甜。储汉君等人若不去台湾……便一个不留。这是咎由自取,是投靠共产党的可耻下场。”沈夺咬牙切齿:“我保证,坚决无条件地执行义父的命令,无论争取成功与否,我一定要尽最大努力报效党国。”
一片乌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江面上阴了下来,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一眨眼就不见了。
下了狠心的廖云山撕下了自己的假面具,开始对民主人士下手了。这天晚上,一个男人在韩如洁家门前从人力车上下来,刚上了台阶要敲门,暗处的于阿黛一扬下巴,特务一拥而上,不由分说,绑走了男人。男人在被塞进汽车前大喊:“你们要干什么?!我是韩先生的学生——”车开走了。闻讯赶出来的韩如洁随佣人打开大门跑出,门外一个人影都没有了。韩如洁问佣人:“你是不是听错了?”佣人摇头:“不会呀。”另一个佣人在身后喊:“韩先生,您的电话。”韩如洁赶紧向院里走去,直奔客厅接电话。
第二天白天,两男一女抱着一包资料匆匆走来,刚要上韩家大门前台阶,突然,又是一群特务从四面冲出来,一拥而上,在凌乱的叫喊声中把人分别押上了车。待韩如洁冲出来时,汽车已经绝尘而去。韩如洁愤怒地看着远去车影,心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她径直来找徐杰生。接到通报,徐杰生进会客室。韩如洁站起来:“徐校长,打扰了。”徐杰生笑着招呼:“快请坐。韩先生是稀客呀。”韩如洁急急地说:“是啊。如果没有紧急的事情,我也不会贸然来打扰徐校长。”徐杰生:“什么急事,韩先生请讲。”韩如洁说:“这两天不知什么人,连续两次,一共抓走了四个来找我的学生。是什么人来抓的我也不清楚,原因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但就我所知,这四个人都是师大的学生,没有做过任何犯法的事。徐校长,您知道这件事吗?”徐杰生摇头:“我不知道。韩先生知道抓走的是什么人吗?”韩如洁拿出一张纸:“这是四个人的名字和简单履历。务请徐校长帮忙查问一下,到底是为什么。”
徐杰生答应帮韩如洁查问。他心里当然明白,这准是廖云山干的。他也猜得到,廖云山要动手了。
正如徐杰生所猜,这四个学生此刻正在审讯室受刑。不断有惨叫声从审讯室传来。沈夺在楼道里像困兽般来回踱着:“我就是冲韩如洁去的。我倒要看看,还有没有人敢跟韩如洁一起兴风作浪。”特务从审讯室走出:“队长,第二拨抓到的那三个人招了。韩如洁确实在策划组织跟共产党北上。”
沈夺兴奋地问:“跟韩如洁联系的地下党是谁?”特务摇头:“这个……还没有问出来。”沈夺大叫:“接着去审,问不出来,你今天别吃饭睡觉。”
特务应声转身要走,于阿黛叫了一声:“慢。”特务站住。于阿黛说:“队长,在我来看,这些人是经不住拷打编出的搪塞之词。韩如洁与共产党的联系他们是不会知道的。其实,我们突然袭击的目的,是震慑那些跟着韩如洁瞎跑的人,如果真打出人命,于我们并没有好处。”沈夺想了想:“先请示特派员再说吧。”他要过审讯记录走了。
沈夺来到廖云山办公室的时候,徐杰生也在。廖云山看了审讯材料,连连叫道:“好,好啊。”他把材料递给徐杰生:“徐校长,你也看看这些讯问笔录,这些人到底如韩如洁所说,是清白无辜的,还是在暗中鼓噪,妄图推翻党国政府。”徐杰生把材料放在一边:“不用看我也知道他们说的什么。一、你希望他们承认什么,他们就承认什么。二、没有任何具体事实,深究无果。为什么是这样,原因很简单:屈打成招。”
看着徐杰生的背影,廖云山恨恨地摇摇头:“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呀。”又问“何三顺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沈夺说:“何三顺经常去赌场,我已经安排人给他做套。一旦时机成熟,我就动手。”廖云山:“一定要做得滴水不漏。”沈夺说:“我知道。我会把这件事推到帮会身上。”廖云山点头:“除掉何三顺之后,我马上着手安排储汉君去台湾,如果他拒绝……哼,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我要用储汉君诱引狡猾的303现出原形。”
二娘的病房里,肖昆在跟医生说着什么,沈夺推门进来,一见肖昆,他的脸沉下来。医生笑着说:“沈先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用了肖先生推荐的药,你母亲有苏醒迹象。”沈夺勉强地一点头:“谢谢,您费心了。”医生出去了。沈夺说:“我不想看见你,你给我出去。”肖昆平静地说:“我来,一是看望二娘。二是让你明天跟我回家,一起安葬爸爸。”沈夺绷着脸:“哼,我这个野种有父亲吗?”他抬手制止要说什么的肖昆:“你什么也别说了。我不会回去的。那是你的父亲,不是我的父亲。”肖昆愤慨已极,爆发了:“你混蛋!”沈夺针锋相对:“我是混蛋,我不仅是混蛋,我还是一个被蒙在鼓里,以为亲生母亲离开人世三年的傻瓜!”
肖昆忍下心中愤恨,尽量缓和地说:“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不能冷静地听。二娘病情好转,待她苏醒过来,你自然会知道一切。跟我回家吧,最后看一眼生你养你的父亲。”沈夺转过脸:“出去。”肖昆:“肖鹏……”沈夺:“肖鹏已经死了。你如果要找肖鹏,就去阴间和他相会吧。你给我出去。”肖昆悲哀地看着他:“肖鹏,你有没有想过,你是被廖云山蒙在鼓里,他对你全是利用。”沈夺决绝地说:“我宁可被他利用,也不愿意被你用亲情屠杀!”肖昆绝望了:“你只是廖云山手里的一枚棋子,你的悲剧结局其实已经定了。你记住我这句话。”肖昆说完走出。
天晚了,储兰云没精打采地靠在**发呆。贾程程推开储兰云房间门进来,“该吃饭了,怎么还在这发愣?”储兰云应了一句:“不太饿。”贾程程看看她:“不想吃也得做做样子啊,要不然储先生怎么咽得下去这饭?”储兰云问:“爸还在生我的气吗?”贾程程拉她:“我看他已经不生气了。走吧。”储兰云突然问:“贾小姐,你说,我怎么做才能让肖鹏高兴?”贾程程心一动:“你为什么要让他高兴?”储兰云答非所问:“是不是他觉得我太娇气了?还是觉得,他母亲是个下人,跟我们家不般配?”贾程程不知怎么回答,只好转移话题:“默美回去了吗?”储兰云固执地说:“你还没回答我哪。”贾程程苦笑:“我也不是肖鹏,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储兰云没好气地说:“默美就在她的房间里装病,我刚才想跟她聊聊天,她像心里有什么事,一声不吭的。”
贾程程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真不吃饭了?”储兰云赌气:“不吃了,一顿不吃也饿不坏。”贾程程又到章默美门口轻轻敲门,章默美开门把她让进去。贾程程问:“兰云说你好像病了?”章默美说:“她自己害相思病,倒说我病了。”贾程程说:“那你怎么也不吃饭了?”章默美说:“没胃口。老爷是不是刚出去了?”贾程程说:“看你们都不吃饭,他赌气走了。”章默美又问:“去哪了?”贾程程说:“可能去韩先生家里了。”章默美没说话。贾程程看看她:“我请你到我那喝咖啡吧,别坐在这儿没精打采的了。”章默美有些犹豫:“我还要回队里。”贾程程说:“现在刚七点,喝完咖啡回队里也不晚哪。”章默美没再推辞,拿起外衣,跟贾程程出去了。
贾程程把章默美带回自己家,两个人坐在小几前,贾程程给章默美倒上咖啡。章默美端起来闻着:“开始还真喝不惯这东西,现在能闻出香味了。”贾程程说:“我第一次喝咖啡,还以为是谁恶作剧拿药来戏弄我哪。”章默美笑:“肖大哥好像也很喜欢喝咖啡。”贾程程点头:“对,他是很喜欢喝咖啡,说是提神。”章默美说:“肖大哥虽然说是沈队长的亲哥哥,他们可太不像了。”贾程程点头:“是啊。”章默美轻轻晃动咖啡,若有所思:“沈队长这人表面上很冷,其实,他不是个坏人。”贾程程抬眼看着章默美。章默美说:“他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平时说得非常狠,可做起事来,他下不去狠手。比如孙万刚,如果没有他对我的……宽容吧,我现在可能很惨。”贾程程冷静地问:“他会永远宽容你吗?”
章默美没说话,看着贾程程。贾程程说:“默美,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立场和肖鹏是一样的吗?”章默美迟疑了一下:“我没有仔细想过。”贾程程说:“我觉得你们是不一样的。那天首饰店门外,我救了那个受伤的人,我知道你看见了,但你并没有把这件事报上去。我想,你心里是有自己的准则的,不是非黑即白。你心里也是有斗争的,因为从军校毕业之后,你所接触的人里面,疑似共产党的人,都让你困惑,这些人并不如你所受教育宣传的那样青面獠牙,甚至你很喜欢这些人,所以你的困惑越来越沉重。”章默美眼睛看向别处:“你给我的书我看完了。”贾程程:“你有什么感受?”章默美不说话。贾程程努力说服章默美:“我想你一定是震动很大,你没有想到,中国存在着这样的力量,不是你看到的,与你听到的如此相反。默美,当初你进军校,是为了和兰云赌气……”
章默美沉默不语。
贾程程也不说话,她知道,她还需要等待。可是,她不知道的是,一个阴谋正在等待着她……
第二天,是个阴郁的雨天。淅淅沥沥的雨让贾程程心情郁闷。她在储家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的雨惆怅发呆。电话响了,她拿起话机:“喂。”话筒里是一个女人:“我是看护沈先生母亲的护士,沈先生母亲病危,他让我给你打电话,让你赶紧去医院。”贾程程大惊失色:“啊?”她放下电话向外跑去。急切中,她根本没有想一想其他,也没顾上给肖昆打个电话。她想不到,电话是陈安的阴谋。在一个妓院里,挂了电话的妓女正向陈安伸手要钱。化了装的陈安面无表情把钱给了她,开门走出……
陈安匆匆赶到医院。他走到卫生间门口进入,片刻出来,匆匆向二娘病房走去。卫生间响起爆炸声,楼道一下子乱了。陈安趁乱进了病房。
二娘刚刚苏醒过来,见陈安进来,勉强睁开眼睛,虚弱地问:“我这是在哪儿啊……”陈安毫不犹豫地用靠垫捂住她的脸,他要杀死她嫁祸肖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