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3页)
储汉君从屋里出来了,严厉地:“兰云,在跟你肖大哥说什么?”
储兰云转过身:“一点事实而已。爸爸,我身体不舒服,我回房了。”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储汉君无奈地叹气:“都是让我们惯坏了。她妈这一去世,她更不控制自己的脾气了,将来可怎么办。”
肖昆不语。储汉君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唉,让你见笑了,进屋吧。”
肖昆边往屋里走边安慰储汉君:“您这话不对。什么时候我都是您的学生,我怎么有资格见您的笑。”肖昆把相框放在桌上:“这是兰云的未婚夫?”
他知道了,这就是明天要和自己接头,而且将协助自己工作的人,不禁要多看几眼,多了解一些。
储汉君点点头,暗叹口气:“这是陈安。当年,陈储两家亲如一家,两个孩子一落地,就订了这门娃娃亲,虽然说现在的年轻人不太能接受这种形式,可君子一诺千金,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境况,做人的原则都不能改变呀。”
肖昆:“师母去世,兰云心情不好,她会慢慢接受的。”
储汉君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
肖昆见状转了话题:“先生,丧礼需要的东西我都预备好了,什么时候需用我马上拉过来。”
储汉君面露悲色,点点头:“这个月24号就是你师母的生日,我看就定在那天吧,算是对故人的怀念。”
肖昆沉了会儿,试探地问:“陈少爷什么时候到,用不用我去接?”
储汉君摇头:“不用了,他知道地址的。你生意那么忙碌,还要照顾储家的事,已经很难为你了。这回好了,陈安来了,多少能分担一些。”
肖昆:“上午那枚手榴弹没伤到您吧?”
储汉君摇摇头。这个话题对他来说,正是最忧虑的事情,提起来就忧心忡忡。他慢慢地用手捋着头发说:“这枚手榴弹是给我的警告,让我离共产党远一点,别想暗通款曲,我很明白。目前的上海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其实我心里也清楚,子相此行忧多喜少,我们是在尽最大努力做一件根本不可能成功的事业。但有谁相信,这却是我真正的理想。”
肖昆沉静地看着储汉君,心里在想该对这个老人说什么。
储汉君又道:“我这一生对政治无欲无求,可当下的情势是由不得我逍遥物外……”
肖昆:“树欲静风不止。”
储汉君叹口气:“生不逢时啊。”
肖昆笑笑:“太消极了储先生,李白说天生我材必有用。乱世才出英雄嘛。”储汉君摆摆手:“此生此世与英雄二字不会有牵连了,惟愿能够争取早日国泰民安,那么搭上这条老命我也心甘。”
储汉君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又突然想起别外一件事:“对了,我刚想起件事,晋北共产党占领区瘟疫流行,韩如洁先生的舅舅在那儿不幸感染恶疾,韩先生托我从香港买特效药,可我托了几个人都无功而返。你有没有这方面的渠道?”
肖昆:“包在我身上了,我会给韩先生送去。”
储汉君点头,什么也没说。他和肖昆之间就是这样,常常彼此心照不宣。肖昆甚至有时觉得,储汉君对自己的身份了如指掌,他只是不说……
表面上风平浪静的上海火车站潜藏着隐隐欲动的危机,特务们已经不动声色地提前上岗了,整个火车站的每一个进出口都有暗哨密布,像铁桶一样密不透风,等待着303踏入圈套。
按照肖昆的指示,贾程程独自到车站查看情况,年轻缺乏经验的她却并没看出有什么异常,匆匆赶回肖昆的商行送信。
对贾程程带回的一切正常的消息,肖昆反复地琢磨着。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多年的地下斗争经验使他认定,越是所谓风平浪静,水下就一定会有湍急的暗流。一切正常,在他听来,倒像是一声警钟,让他警觉了起来。
何况,肖昆非常清楚,现在他承担的任务是容不得半点疏忽的,一旦有了漏洞,让敌人钻了空子,不仅自己性命难保,储汉君等民主人士也难逃大难,那,对于党的事业来说,损失就太大了。
他一寸一寸地理着自己的思路,考虑着可能出现的问题。
贾程程的眼睛跟着肖昆转,她不清楚肖昆在想什么,可她知道,肖昆的思维有多缜密。
半晌,肖昆说:“我马上把发到湖南的丝绸从库里调出来,明天上午接陈安之前发货,以防有人在车站碰上咱们,有个说辞。”
贾程程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我明白,你真是……太谨慎了。”
肖昆严肃地说:“做地下工作的首要前提就是谨慎,一定要提前想到最坏的结果,才有可能避免发生最坏的结果。”
贾程程心悦诚服地点头。两个人立刻叫上商行掌柜王双全和伙计,忙碌了起来……
夜深了,街上的店铺一间间熄了灯,街道静得听得见虫鸣。
肖昆看着夜色沉沉中缓缓关上的库房大门,琢磨着什么。他总觉得,事情仿佛有什么地方不对。当然,反复想来,工作安排上也没什么漏洞,可是,也许是一种直觉,他总感到车站的平静不太对头。最近一段时间,国民党政府加强了对市面治安的控制,车站更是重点地区,现在,反而出现了平静,这有点反常。
肖昆看了一下手表,时间已近半夜,算起来,火车这会儿已到南京,天亮以后,他就会见到陈安了。他又想起了照片上陈安的模样,说实在的,肖昆也有点不大放心这个年轻人,他长得太嫩,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他这样的小白脸,能抗得住上海滩的暴风骤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