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第2页)
不要离别的这样匆忙。
要记住红河村你的故乡,
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
啊,为什么世界上都是些姑娘送小伙子参军的歌曲,而没有一首小伙子送姑娘参军的歌曲呢?庄婷真想把那歌词颠倒过来!
生活偏偏就是这么颠倒了,小伙子们大概都不会满意这种颠倒的:“堂堂男子汉”作为女兵的“家属”,年年去部队探亲?没的事儿:何况,方姆家庭的“政治条件”……虽然,“象天空又象海洋”的眼睛一直留在庄婷的心里,但是她没给方娜去过一封信,方招也没给她来过一个字。六年之后,一让再让,一推再推,最后一个享受探亲假的模范女战士庄婷回到家里,当年的老同学们又聚会了。庄婷怅惘地发现,所有的人都带着“他”或“她”,只有自己是形影相吊。方**后的“影子”是一位白哲、美丽的少妇,她手里还抱着一个刚满周岁的蓝眼珠的“小伙子”!
当他们离去之后,庄婷莫名其妙地流出了眼泪。赶巧,那天晚上父亲要她同当年自己的替卫员,现在的一位年轻有为的连长“见见面”。当父亲和那高大粗壮,象一头熊一样的得意门生碰杯的时候,庄婷忽然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推说自己“头疼”,离开了餐桌……
啊,那是熊——替卫班的熊班长!庄婷又看了一眼远远的对面的山坡,惊讶地揉了揉眼睛。不错,是他!他和谭晓红肩挨肩地站着。晓红怎么和他呆在一起呢?也许,他早就在那里了,和谭晓红一起坐着,是那灌木丛遮掩住了他的身影。也许,他是刚刚到那儿去的,涎着脸儿,贱皮皮地凑过去……
庄婷仿佛清晰地看到了那张长满络腮胡子、挤着亮晶晶小眼、皮肤上布满暗红色网纹的脸孔。熊班长是位工作起来非常卖劲的战士,他常常殷勤主动地帮助女兵们干些搬机器呀抬石头啦之类的重活。但是,女兵们都很讨厌他,谭晓红甚至暗地里叫他“狗熊”。的确,庄婷也觉得,每当熊班长摇摇晃晃地凑到女战士们面前的时候,他就象一只冬眠了很久,出来寻找食物的熊。
呀!“熊”怎么扑了过去?不,也许是晓红向“熊”倒了下去……总之,象电影或电视里常出现的镜头那样,他们抱在了一起,亲吻着——啊,我的天!
庄婷惊慌失措地喊着、嚷着,然而那声音显然传不到逆风的对面山坡上。她气愤极了,她踉踉跄跄地从山上向下跑去,一直跑向对面的山岗。
等庄婷气喘吁吁地爬到那山坡上的时候,他们早已不见了踪影。夕阳下,矮矮的灌木丛若无其事地直立着身体,一朵朵野花微微摇着头,好象这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似的。庄婷懊丧地回转身,向观通站走着。她心里充满了自责。唉,这种事都怪自己,平时没抓紧女兵们的政治工作,“无产阶级思想松一松,资产阶级思想攻一攻”,冯政委讲得多好哇。熊班长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当兵前就在农村结了婚,漫长的五年才探了一次家,够可怜的——但也够“残”的,听说结过婚的男的都“贱”。谭晓红为什么这样做呢?资产阶级思想的腐蚀!哦,警惕呀,刚才自己不也坐在山上胡思乱想吗?一定要把这种“不健康”的情绪压下去,压下去……
庄婷心事重重地回到观通站吃晚饭,她留意到,谭晓红和熊班长都没有回来吃饭。她本来打算把这事立刻汇报给站长,可又想,应该先找晓红把情况问清楚——何况,晓红毕竟是自己最亲近的朋友呵。晚饭后,轮到谭晓红值机,庄婷推说晓红病了,自己顶了班。
站长领着冯政委到机房来了。做了多年政治工作的冯政委,工作责任心极强。他一年四季不畏严寒酷暑,风吹雨打,总是辛劳地奔波在自己下属的各个基层单位。今天,他又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这个地处偏远深山,只有二十几个人的小小的观通台。
庄婷没有回过身,但她听着机房门前冯政委和站长的谈话。
“最近,你们观通站没有发现什么事故苗头吗?”
“没有,冯政委。”
“不能麻痹,要重视防事故教育。一是工作事故,二是政治事故。政治事故嘛,情况多了,入党问题、提干问题、男女作风问题等等。业余时间往往是空白区,要用政治思想工作去充实,不能给资产阶级思想留下空隙。”
“是,冯政委。”
他们走到庄婷身后了,庄婷的心俘坪跳着,她想回过头看一眼,却又不敢回头。她知道,站长旁边一定是冯政委那张操劳过度,带着忧心仲仲神色的面孔。冯政委那张脸后面呢、一定是——
他是那样的文静,不象个军人而象个白面书生。他坐在冯政委旁边,刚好和庄婷脸对脸。
冯政委想亲自听听庄婷的先进事迹,并打算整理一份材料。冯政委抽着烟,他呢,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庄婷的讲述,一边还用纯正的普通话不时地向庄婷发问。庄婷一反常态,变得结结巴巴起来,脸也涨得通红。可怜的姑娘!在大山沟里这么多年来,她几乎没有机会见到这一类的小伙子。她羞涩得不敢抬头正视对方一眼。冯政委呢,只顾让庄婷介绍情况,根本就没有想到要把自己的“随员”向庄婷介绍一下。直到冯政委离开了观通站,庄婷才拐弯抹角地从站长那里打听到:那小伙子姓杨,是“杨于事”。仅此而已!
“值班的是谁?”
“小庄,庄婷。”
庄婷心慌神乱,她鼓足勇气回转头来。唉,没有那张期待已久的面孔,杨干事没来!她失望地回过身,脑子里乱糟糟的。
“庄婷同志不愧是先进典型,她总是以革命事业为重,从不把个人问题放在心上。”
“是呵,这样的好同志应该多宣传。”
冯政委和站长又说了一些什么,庄婷一句也没听见。
营房熄灯前,谭晓红回到了宿舍。庄婷一见到这位变得神情征仲的女友,一种庄严的责任感立刻回到了她的身上。她又恢复了平素老成持重的模样,掩上门,严肃、诚恳、痛心地对谭晓红说:“我真替你害躁!你和熊班长干了些什么。”
“没,没什么呀……”
谭晓红低垂下头,访访地说不出话。脸是红的,红得发亮。庄婷扬着头,义正辞严地责问着,脸是苍白的,苍白得甚至有些灰暗。
“你,约他去的?”
“不,我在山坡上吹口琴,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了,就坐在灌木丛旁边。我没注意到他,只觉得自己心里闷,空得很……”
哦,那静静的山谷,悠悠的琴声。《红毒花儿开》、《红河村》……如烟的往事象天边淡淡的白云,向何处飘**,往哪里追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