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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艺璇将指尖伸过去,让楚枫握了一握,换回一张楚枫的名片来。黄记者,有空到“天下”去玩儿,楚枫开车前还向黄艺璇摆了摆手。车开走了,孟娴从后视镜里看到黄艺璇仍站在那里向他们望。
坐在车里,孟娴说,楚总,上了你的车,我可就全听你安排啦。楚枫说,知道你时间紧,我也来个紧安排,中午到我们厂去,就在厂里吃饭,顺便把厂子也看了。下午到“红星”厂去,看看我的新领地。晚上呢,正好企业家俱乐部有聚会,我带你一起去认识认识朋友们。
“天下”啤酒厂坐落在视野宽阔的郊区,远远地就看到阳光下一排巨大的发酵罐犹如航天飞机一样闪着银色的光。在秋收后的田野中列阵而立的是整齐的厂房,那昂然挺立的姿态中,透出一派勃勃生机。孟娴禁不住说了声,哇,是这个样子呀。楚枫接道,孟记者,你想我的厂是什么样子呀?孟娴说,我想乡镇企业嘛,几间平房一个大院子,里边支着几个大锅。楚枫笑了,刚开始比那还惨,我弄来一堆旧阀门旧机器,就那么堆在麦茬地里。农民们都说完了,卖老祖先留下的地换来的钱,都叫这戴眼镜的家伙打水漂玩啦盂娴由楚枫领着,按照生产流程从最初的糖化车间看起。煮沸的大麦芽汁在旋转的容器中发出淡淡的清香,孟娴探头看看说,我也会造酒,就用我们家的瓷盆做糯米甜酒。楚枫点点头,最初的啤酒也就是那一类家酿的谷物汁罢了。公元前三千年的古埃及壁画里,就画着人们把面包屑放到缸里,然后加上水,就那么酿成啤酒了。古巴比伦的楔形文字中,也有此类记载。
孟娴说,那我和你一样也是乡镇企业家。
楚执说,不,你是家庭企业家。
孟娴开心地笑,觉得楚枫这人很有意思,又博学,又幽默。
顺着旋梯下来,他们进了库房。这是什么,是芝麻饼么?孟娴好奇地望着地上的一包压成饼状的东西。楚枫拿起一块来,在手上碾着说,这是蛇麻花。你瞧,它的生命被压缩在这里了。在啤酒汁中,它就会舒展开来,啤酒才有了清爽的苦味和独特的芬芳。所以人们说,啤酒花,是啤酒的灵魂呐。
孟娴拿起一块来,仔细地看了又看。干枯的绿意里,夹着斑斑驳驳的金黄。孟娴心中暗自感慨,属于花的一份忧郁的苦居然是他人品味不尽的韵香,对花来说真不知是喜还是悲……
沉入冥想的孟娴随着楚枫来到滤酒间,铺了水泥地坪的院子里高耸着几个导弹形的清酒罐。楚枫搬出一张小桌,摊开几包卤菜说,中午咱们就这样随便来一点儿,晚上还有企业家倶乐部的聚餐会。孟娴歉笑道,你知道,我还在打持久战呢。楚枫说,那个“国氏”啊?停了吧,折磨自己干什么。孟娴望望楚枫,就拿起块卤鸡翅啃起来。事后想想也奇怪,怎么坚持了那么久,他一说,就开了戒。
楚枫站到清酒罐下,把一个亮晶晶的铜开关打开,洁白的泡沫即刻将他手中的量杯注满了。阿娴,喝了它,这才是真正的扎啤,这样的啤酒,你在任何酒店里都喝不到。
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洌浸润着孟娴的身心,蛇麻花的苦韵就在舌际留驻,给人以沉迷的微醺。孟娴不知不觉地喝完了它,也在不知不觉中与楚楓以名姓彼此相称了。
午后,楚枫驾车驶往“红星”厂。孟娴的记忆中并没有什么“天下”,却早就有了“红星”。孟娴记得小时候,父亲一见桌上有了好菜,就把一块钱在桌上拍响了对孟娴说,小娴,去,给爸买瓶“红星”。蓝天下托着一个五角红星,那醒目的商标纸给孟娴的印象太深了。
“红星”厂区就像一座被主人遗弃的大庄园。颓破的车道两边,高大的法国梧桐犹如老人似的佝偻着腰,正对着花坛的办公大楼挂着斑驳的水迹,像是件灰色的旧风衣。楚枫从崭新的卡迪拉克里出来,指着偌大的院子对孟娴说,嗯?随便走走吧,现在它都是我的了。
于是,他们就并肩在人迹杳然的厂区信步而行。孟娴很快就发现,“红星”厂的规模和气势都远远在“天下”之上。她不明白,“红星”怎么会败在了“天下”手里。
绕过成品灌装车间,孟娴指着树木掩映着的一处小园林庭院问,那是什么地方?楚枫说,唔,是产品检验所。两个刚走上回廊,就闻到一股诱人的烤肉味,孟娴说了句,哟,这儿做饭呢。房间里即刻出来几个女人,盯着他俩厉声道,喂,你们干什么!
楚枫视而不见,只管往里走,两个小伙子听到有人进来,抬起头望。原来,地上摆着个大功率电炉,电炉上架着个铁板,散发着香味的一块块肉条悠然在铁板上滋滋作响……
哎哎哎,干什么你们!两个小伙子瞪着眼站起来,手里掂着喝了一半的啤酒。
楚枫把眉皱成一团,你们怎么能用这东西,这得费多少电!
嘻嘻,这家伙管得倒宽。几个男男女女笑得很响。
楚枧有些尴尬,孟娴说,我们是“天下”来的,他就是“天下”的楚总。
几个人打量着楚枫。
噢,你就是楚总。
真的假的?
哎,咱哥们儿以后都是“天下”的人了。
楚枫阴沉着脸上前,把大功率电炉的插头拔下来,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去。
刚出门,屋里就发出一阵嬉笑,一个男人的声音尖得刺耳,插上去插上去,谁当厂长还能管得住老子吃烤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