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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夜,寂静得异乎寻常。
那姬在岩洞里等了很久,却一直未见狻猊到来。临近黄昏的时候,她似乎听到些纷纷杂杂的声响,她出去不远,就被护卫的兵卒挡住了。那些兵卒对她询问的每句话全都缄口不语,讳莫如深。她猜想,那或许是狻猊在频频调集部卒,以应付郢人可能发起的进攻吧。
孤零零呆在岩洞里,很有些闲闷,那姬茫然无绪地在岩洞里转了又转。那些披着各种兽皮的怪石平素早已看惯了,再引不起她的兴致,倒是不小心绊倒在船棺上时,让她趴在上面冥想了许久。
这里原本摆放着两副船棺,那是蓬蜒早早就令人打造停当的。一副给那姬,一副给蓬蜒自己。蓬蜒的那副船棺,如今已载着蓬蜒的尸首,顺着阿蓬溪的江流漂逝了,只留下属于那姬的这副,还停放如旧。那姬用手轻轻摸着光滑的楠木船身,恍惚间像是在摸着自己。船棺是一具小巧的独木舟,那姬移开棺盖,望见了里边早已备下的随葬物:小陶钵、浅腹釜、无把豆、铜镜、铜兽什么的。她笑了,她觉得十分有趣,到另一个世界去还要用这些东西么?那个世界应该是更美妙的吧?更奇妙的世界里,应该有一些更奇妙的东西这样想着,她竟慢慢爬进了船棺里。她在这独木舟里舒舒服服躺下,心忽然变得如同深山幽谷一般恬静。小舟轻轻地**起来。载她脱离这喧杂污浊的尘世而去,漂往那个遥不可知的世界……
那姬静静睡着了。
打破那姬睡梦的,弄不清是唤叫声还是别的什么响动。那姬只感到一阵心悸,她从船棺里爬出来,见满洞都是摇动的光影。滋滋作响的野猪油灯下,坐着一个背向的男人。那姬于是想到,这该是临幸的新溪主狻猊了。
一想到这个名子,那姬忽然有些慌乱,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那串蚌壳。那一枚一枚蚌壳都是狻猊当年潜进阿蓬溪的浪底摸出来的。这些年,这串蚌壳的皮线换了又换,那姬却一直戴着它。蚌壳上的纹路已经磨花了,那姬的心早已磨褪了皮。
怎能想到十余年后又会属于他呢?那姬辨不清是悲是喜,脚步一乱,绊在一块蒙了熊皮的石头上。
那男人转过了身。
“敖!——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那姬厉声问。
“竹笋长嫩了,是让獐子啃的。芒果滴蜜了,是让蜂叮的。那姬你长得这么美,还不就是要让我——”敖涎着脸一边说着,一边扑过来。
那姬闪身躲过,怒斥道:“敖,你听着,虎的牙不会生在犲狗的嘴里,鹰的眼不会长在蝙蝠的脸上。蓬蜒不在了,自有狻猊,轮到你张什么嘴?只怕天神不给你这个福分!”
敖粗矮的身子笑得前仰后合:“哈哈,狻猊?狻猊这会已躲进船棺,在阿蓬溪里漂着,追蓬蜒的屁股去了。我才是阿蓬溪的溪主,阿蓬溪的一切都属于我。把你赐给我,正是天神的意思。”
听到狻猊也死去的消息,那姬变成一棵遭了雷击的枇杷树,木呆呆地,听任敖的摆布。
野猪油灯熄了,敖紧抱着那姬。于是,那岩洞里就像有熊在吱吱地啃着一只野羊。
蓬蛉有好几次都恍恍惚惚感到,他真地变成了岩洞里的一块石头。
他披着豹皮,机在地上,已经很久很久了。他的肘、膝盖都由痛苦而至麻木,仿佛已不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那条虎皮斑纹剑紧紧贴在他的胸前,他时时感到那剑在跳着,要嗖嗖生风地从怀中蹿出去。那是一条蛇,一条凶猛的蝰蛇,焦急地蠕动着滑腻腻的身体,不停地吐着火一样的蛇信子……
虽然紧紧裹在豹皮里,蓬蛉几乎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已经感觉到这岩洞里另一个男人的存在,那男人是一股气,弥溲在整个岩洞里。随着蓬蛉的每一次呼吸,他都钻进蓬蛉的身体。他就在蓬蛉的口鼻间,泰然自若地进进出出。
蓬蛉因仇敌的这份悠然的调侃而恼怒不已,耳边模糊不清的各种响动和话语更异乎寻常地激活了想像,把蓬蛉那脆弱敏感的神经拉成将断未断的弓弦。蓬蛉的前胸忽然犹如被人用肥硕的臀部坐上一般,闷得透不出气。
蓬蛉张开口,大喘起来。
—你那里有一个黑泥沼。你听,你听,咕咕噜噜,黑沼里冒着气泡,那是鬼在泥沼里喘息……
溪巫说过的话,如空山落瀑,訇然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