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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们这个单位的女人都有了归宿,或者结过婚,或者有男朋友。
于是,我也有一个男友。
他姓吴,我便称他为Y君。他大概觉得这很有些浪漫气,于是“你的Y君”之类的话,便成了讨我欢心的糖球,硬塞给我,真让我腻透了。这才是鞋穿在脚上,舒服不舒服只有脚指头知道。
那阵子,我好像被抽空了。说麻木也行,说超脱也行,像替别人找朋友似的,满脑子响着“找啊找啊找啊找,找到一个朋友”的儿歌,扯上了一个Y君。说来也怪,我那时对男人产生了一种恨,觉得男人都是大骗子。可不知为什么不恨Y君。莫非他是个女儿投胎?心里这么想,嘴里却不对他说,男人最恨别人说他女人样。
我大概脾虚,老爱发无名火,Y君就像我的气筒子。同意和我交朋友,准备娶我当老婆?真不知他是怎么想。我这个臭脾气一般人可消受不了。我曾问过他,是不是打算好了,结婚前装老实,结了婚再结实地修理我。他说:“这是练功夫。”
Y君是学计算机的,做什么事都井井有条,按部就班。我和他的交往也就像事先编排好了的计算机程序。
第一次见面,是在我的女同事家。说好了15分钟左右,完了我还要去逛书市。一进门,就见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一身西装笔笔挺挺。天大热的,还扎着领带,捂出一鼻子芝麻汗。
我看他时,他便移了目光待我回转头,他却不失分寸地审视我。我感觉得到那目光先停在头发上,渐及脸颊,渐及脖颈,渐及胸脯,渐及腰身,渐及双腿,渐及脚踝……那速度,不疾不缓,甚为平均。
待看过了,便是答题。虽然早听介绍人讲过,此刻仍是一丝不苟。年龄,参加工作时间,父母情况,兄弟姊妹情况,工资收人……对歌一般,对了一回。
再坐,便是闲聊。他看表时,我也看表,正好15分钟。他起身,彬彬有礼告辞。
女同事问我印象,问我同不同意“进一步认识”。我笑答:“先听听他的。”不一刻,送Y君出门的男主人回来,说他也要“先听听她的”然后再作答复。
大家笑,相约在手心写字,然后同时亮出。我的手心里是个“续”字,男主人手心里是“谈”。
第二天,他就送来了电影票;第二个月,他请我下馆子吃饭;第三个月,他领我逛百货大楼,在首饰柜台,我停了脚。他问我看什么?我说玛瑙项链。他便买下,送给我。我说:“是信物吗?”他红了脸,说是“礼物”。
第四个月,他每星期天必领我逛一次东郊那条泥巴路,指着一座新落成的宿舍搂,反反复复地叨叨说,那是他们单位的。
第五个月的某一天,他忽然兴冲冲地到我的办公室来,硬要让我立刻请假,随他出去。问他做什么?他故作神秘地说,去了就知道。
我们直奔那条泥巴路。
我们直登那座新楼房。
他打开一套单元房,神采焕发地对我说:“瞧,这是我们的……”
我怔怔地望着这所空屋,仿佛大梦初醒一般想像着我将和他“我们”在一起的情景。那就像暗夜里迷失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一样让人惶惑。
他当然是那座城市的主人,他做导游,津津乐道地向我介绍着风景名胜。我的眼前却出现了昔日雷那所房子的厚窗帘,生日蛋糕和生日蜡烛一起融化,高脚酒杯里的香槟冻成一道檐下的冰凌……
“女人一定要找个靠得住的男人——”Y君的嗓音带着大教堂里的回声,那像上帝的启示。
Y君显然在暗示他靠得住。看看男人们,似乎都靠得住,又似乎都靠不住。他爱你,就靠得住他不爱你,就靠不住。靠,靠,靠,为什么女孩子非要靠谁呢?把你的重量压在人家身上,人家烦了,一闪身,自己就得趴下。那么,不靠行吗?应该行,可我有些气短。
我找Y君可能是他靠得住,可是Y君,你有没有想过我是否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