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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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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姑娘工作效率不高,干活很慢的。有时候,挑着沙在村路上慢慢走,碰到人问:“喂,什么时候修到我们那儿呵?”

“快了,快黄姑娘就惶惶地垂下头,踉踉跄跄地加快了步。那模样,好像十分内疚,欠了人家什么似的。

那村路确实修得慢,黄姑娘干活也确实慢,一年四季,她就那么蜗牛似的蠕动着。她脑袋上永远扣着一顶破斗笠,腰背驼着。雨天,雨水淋在背上;风雪天,雪片落在背上;三伏天,毒日头晒在背上……

那脊背就有些奇怪地痒。

每日挑完沙铺了路回得家来,黄姑娘必用长柄竹搔手去那背上搔。就觉得先是一阵痒了,又是一阵疼待疼过了,又是一阵痒。痒中有疼,疼中有痒痒即是疼,疼即是痒。日子也是这样,每曰累散了回屋,吃也吃得进睡也睡得香,端的是苦中有乐,乐中有苦乐即是苦,苦即是乐了。

自此,每天躺在**搔背,便成了黄姑娘人生一大乐事。

忽然有一天,那背上肿起来。

黄姑娘用盐水洗,洗不消。里边跳跳的,有兔子在蹦。黄姑娘就骇,想是兔子来讨债了,愈发下力地铺那路。

整条村路由红变黄的时候,黄姑娘趴在**再不能动。

背上的肿破着,流出白的、红的和乌的。乡里医生来看,说是生了“搭背”,也叫毒痈。乡里人得了它,十有八九是要死的。

黄姑娘住进县医院时,哥嫂和村长都去了。黄姑娘喘着气,已没了动弹的力气。村长在黄姑娘床边坐,黄姑娘就拉拉村长的手。村长会意,俯下身,听黄姑娘在耳边说:“呆下,莫走……”

村长晓得有事,等哥嫂一干人走时,自己就留下来。

黄姑娘望定村长,指指枕边的包楸卷。

村长忙打开,见是一双女人的棉鞋,皮子做的,从未上过脚。村长不解,拿在手里让黄姑娘自己看。

黄姑娘说:“……摸,摸——”

村长在鞋面上摸了,才往鞋里摸。一摸,摸出了两千多块钱。黄姑娘眉眼上挂出些笑,喃喃说:“这钱,哥嫂侄儿们,都不晓得……”

村长将头横着摇摇,告诉黄姑娘,他也不会让人晓得的。

黄姑娘又说:“唉,这辈子,路是修了的……”

村长将头竖着点一点,告诉黄姑娘,大家不会忘,不会忘。黄姑娘就接上:“可惜了那桥,这钱,修桥,修桥——”

那语气,很有些临终遗言的味道。闭了的双眼角,挂满泪。村长也揉了眼,才将钱和鞋一起收起来。

晚黑回到家,村长女人翻出那鞋,便嚷嚷男人做事好没脸,霜还没打哩,就早早给野女人买了棉鞋。村长大耳掴子打过去,抖出那钱来,说是开春正好给儿子娶媳妇。女人先是喜过,后有些怕。黄姑娘这人,七分是人,三分是神了。昧心用她的钱,使不得。

村长哈哈笑。天王老子的钱也敢用,啥时候了,还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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