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分数课外班(第1页)
二分数课外班
妈妈指着大门上那几个字念道:舂光小区。我们家就在这里。
妈妈告诉我,这套房子我们可以住一辈子,因为这是爸爸单位的房子,只要爸爸不离开这个公司,我们就可以一直住在这套房子里。爸爸当然不会离开公司,现在还为职工提供住房的公司,全中国都没几家了,这样的公司谁都不想离开。
舂光小区很大,里面有很多一模一样的房子,还有个很大的足球场。走过春光小区,能看到大片大片的农田,跟姥姥家的田不一样,这里种的东西我都不认识。
他们告诉我,要进城,得坐公司的大巴车到地铁站,到了地铁站,进城就方便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舂光小区里面有小学,但妈妈对它不感兴趣,她说这里的小学跟农村小学差不多,她让我在小区外面的长桥实验学校上学,有点远,还好学校有校车,我可以乘校车上学。
小雨,你知道吗?长桥实验学校一年的学费,足够姥姥家那边一个孩子从小学读到高中毕业,妈妈竭尽全力了,妈妈给你选择这样的起点,是不想让你长大了跟妈妈一样,活得这么艰难,这么没有安全感,妈妈希望小雨有跟妈妈不一样的人生。
她把自己说得感动起来,眼圈红红地望着我。
我直接插班进了长桥实验小学二年级。上学不到一个星期,我就出了好几次丑,我真怀疑我的同学们已经读过一个二年级了,他们几乎不用老师教,就能读出那些课文,做出那些题目,还认识好多英文,我却总是教不会,好不容易教会了,写作业的时候又忘了。老师开始跟妈妈谈话,我听到她们不断重复两个词:零基础,课外班。
你们这种情况太少见了,现在真的没有零基础就上学的孩子,也没有不上课外班的孩子,没办法,教学大纲摆在那里,进度要求摆在那里,我不可能让别人都停下来等她。
老师,给我们一点时间,我马上带她去上课外班,去补习,我很快就能让她赶上来,她不笨的,我保证她能赶上来。
妈妈在地图上找了好久,打了好多电话,确定了好几条线路。她说从现在起,我们每个周末都要进城,先坐公司的大巴去地铁站,然后去至少三个地方补习,她发誓要把我的成绩搞上来,让老师再也不要找她谈那些关于我成绩的话。
虽然每天都很忙碌,但也新鲜,我觉得跟妈妈进城的确是一件大好事,不然我会以为生活就是像在姥姥家那样,不是瞪着眼睛看天,就是在地上找蚂蚁玩。现在我每天都在学习新东西,每天都有各种考试,以及根据考卷上的分数换来的食物。妈运的规矩是,九十八分以上可以吃我最喜欢的比萨,九十五到九十八分可以吃汉堡,九十到九十五分只能吃水饺,九十分以下就只能吃最便宜的酱油面条。为了吃到我喜欢的食物,我每个小时都在像短跑比赛那样拼命。
但很快,我就吃腻了比萨和汉堡,即使我的成绩在九十五分以上,我仍然高兴不起来,妈妈觉察到了。有一天,虽然我只考了九十二分,妈妈还是给我叫了一只小比萨。当铁板比萨的味道由远而近向我飘来时,我喉头一哽,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也厌倦了坐地铁,厌倦了在人堆里穿来穿去,那些因为太挤而跟我靠得很近的人,他们的眼神太不友好了,一个叔叔竟然平白无故地瞪了我一眼,我又没惹他。还有一个大姐姐见我在车身晃动时无助地扑向她,竟飞快地捂住了自己的包,她大概以为我是小偷呢。另外,补习班的老师也不像开始那么重视我了,这些老师都喜欢用画星星来奖励回答问题的同学,答对问题越多,得到的星星就越多。我的星星从来不是最多的那一个,而且还有越来越少的趋势,偏偏妈妈一进教室,首先就要瞄一眼白板上的星星。为什么你的星星总是那么少?妈妈每次都这么问,然后不假思索地自己给出答案:你肯定是上课时不认真听讲,走神了。
又到了周末,我想起地铁里那些面无表情的人,补习班周围那些不好吃的午餐和晚餐,还有白板上我名字旁边少得可怜的星星,突然烦得不行。我对妈妈说,我觉得头晕,肚子也疼。妈妈有点为难:那怎么办?我们请假,然后去医院?我一听,赶紧强打精神。比起医院来,我宁可去上课。
还好,我在学校的成绩总算在慢慢提高。
但是新的苦恼又来了。有一次,班级在一个骑马场搞活动,到了目的地,大人和孩子分成两拨玩。妈妈在我肩头推了一下:痛痛快快玩去吧!我说:你也去好好玩吧。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不会玩得很好,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她跟那些家长之间隐隐约约隔着点什么,那些人似乎彼此都很熟,互相开玩笑,说俏皮话,她总是插不进去,偶尔插进一句,响应的人却很少,她脸上明显有些尷尬。那天我们玩得天昏地暗,每个人都骑在马上跑了好几趟,每个人都跟在马后面跑了好几趟,一直玩到中午,有人发了召集令,大人小孩一窝蜂地拥过去。我没有看见妈妈,有个家长问我:你就是小雨?很多目光飞矛一般嗖地朝我扎过来。我说是的,那些飞矛又若无其事地飞向别处。
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妈妈从聚集地的一侧匆匆走了过来,手上拿着一束采来的小花。
一个同学说:她为什么把花摘了呀?
同学的妈妈说:我们可不要把花摘下来哦,让它开在枝头多美呀。
妈妈没有听见这些议论,春风满面地跑过来,把花塞到我手里。
我发誓我没有听到脚步声,但不知怎么回事,我们突然置身于一个小小的包围圈里,那些人整整齐齐地站在离我们两步开外的地方,不动声色地看着我和妈妈。
还好妈妈的注意力只在我身上,只在花身上,没有觉察到这个悄悄形成的包围圈,更没有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吃过饭,我们稍稍玩了一会儿,就上车回家了,我们换了座位,来的时候我们坐在大巴车前段,现在我们坐在尾部。不是我们主动换的,当我们上车的时候,很多座位都还空着,但都被人占了,只剩下最后这两个座位了。妈妈有些发怔,正好我也困了,就靠着她睡着了。
从那时起,妈妈的情绪就很低落,而且一直低落着。
后来我听见了她跟爸爸的对话。
这条路可能走不下去了,我们上错了车,我们跟人家不是一路人,人家都是相当相当有实力的人,都是奔国外去的,人家根本不打算参加国内的高考,有的连中考都不会参加,小学毕业后就直接去国外。我们哪能那样打算?那得要多少钱?
这事我也知道,只是我忘了向妈妈汇报,班上经常有人说,我过几年要去美国,我过几年要去英国。我不知道美国英国在哪里,有多远,所以也没多想。有一次他们还问我:小雨,你将来要去哪个国家?我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旁边一个人替我说了?小雨啊,争取去北京吧,她连北京都还没去过呢。我说,北京很好啊,北京是首都呢。他们哄地笑开了,我便知道,去北京可能不如去美国英国这些地方好。
听了妈妈的抱怨,爸爸很着急的样子:刚开始为什么不了解清楚?
又没人跟我讲,我哪里知道。那些人都好势利,我怀疑他们事先调査过同学家长,觉得我们家不咋的,就欺穷,小看人,大概是这样吧,我也说不清,反正我知道他们都喜欢搞小圈子……排外,总之,我不喜欢跟那些人在一起。话又说回来,我在他们面前,的确有那么一点点……自皁的感觉。
这很正常啊,说起来你只是个农村人。
但我早就跟农村没关系了呀,我们在大城市有工作,有房子,你又是大公司的职员,我还以为你的底气会传给我一些呢。
没有吗?仔细想想,你真的没有觉得比以前更有底气吗?
妈妈玩着自己的发梢,不再说什么。
若真的不喜欢他们,以后可以不参加他们的活动,但那个上错车走错路的问题,得想想清楚,学费也不便宜,咱们不能白花这个钱。
你真的不想把小雨送到国外去?也许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