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和我是同类(第2页)
她就是那鲜活的山野。
山脚是两朵奇异的花:脚趾是白色的柔嫩的花瓣,豆蔻色的甲盖是妖媚的花蕊。它们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和谐,自有一种优雅和娴静。它们让人不能不心生感慨:原来生命居然可以在它的每个枝端如此这般地成盛开!
让我庆幸的是那根雪茄似的的炙条燃得很慢,使我得以坐在贺榆的对面,从容不迫地用视觉来细细地感知桑乐。这是一个给视觉提供了无限可能的对象,光影流变,角度转换,你会发现她的每—个细部都可圈可点,每一根线条都耐人寻味。你只有摒息静气,身心投入地观察,才能领悟到她的精妙。
她绐贺榆炙完,然后又为贺榆敷上了一种草泥做的药膏。看看表,差不多到了午餐的时间。
“行天,留孩子在家吃饭。”贺榆说。
桑乐没有说话,仿佛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虽然只是瞬间的一瞥,却已经有了心颊神会般的默契。
“小乐,就大家一起吃饭吧?”我说。
“好呀,我去做——”
这个小精灵,她—边向我笑着,—边故意向厨房那边走。
当然,贺榆和晓强都不会让桑乐动手的。一番推让之后,晓强就留在厨房帮着贺榆做饭了,桑乐呢,很自然地随我来到了书房里。
我的书房有点儿象仓储用的库房,一进门就能看到一排排的搁物架。在那些搁物架的尽头,在靠近窗户的地方,摆了一张老式的写字台。桑乐象是走进仓库来领工具和材料,她仔细地在那些搁物架前看着摸着,显得饶有兴趣。
她浏览的那几排搁物架上,摆放的是—些矿石标本。每一块石头都是一个故事,每一块石头都会说活。每当我站在那里看着它们,它们就会象自动打开的多媒体文件一样,有声有色地述说起几十年来我和它们共有的那些经历。
瞧,那块绿色的矿石标本,它绿得发蓝,绿得发翠,细密的纹路里闪着丝绢般的光泽,这就是孔雀石,它是金属铜的碳酸盐矿化物。当年,我们在湖南龙胜勘探出了铜矿,原生矿体就存于玄武岩与二叠纪石灰岩的接触带之间。
再看看这块哑白色的石头,那些斑驳的鳞片象不象磨亮的刀锋?这是白钨矿石,它来自山西河曲,它藏在那里的燕山期黑云母花岗岩的夹层里。
往这边瞧瞧,瞧瞧它是不是有点儿象钟乳石?仿佛有一条一条的水迹,仿佛有—段—段的瘤结。这是在甘肃祁连山下发现的镁矿石。它生成于火成岩体与白云岩的接触变质带。
“听晓强说,你是学探矿的。当初,你怎么会对这些石头感兴趣?”
这精灵说话了。这鲜嫩的生命,这毛茸茸的生命。
我该怎么回答?我告诉她,人做为一种生命,生来就是好奇的。人类生来就是求奇好异的探险家和不知餍足的寻觅者。当你在荒凉的戈壁砾石下发现那里隐藏着宝贵的钽矿的时候,当你在绵亘的丘陵中找到共生的铜锡铅矿脉的时候,当你在几十亿年前形成的火成岩中找到含锂辉石的时候,你会感到你进入了宇宙,进入了永恒,进入了亘古的秘密。每次发现都会带给你—次惊喜,都会引领你进入一个新的境地。你必定会因之感叹,原来你的生命可以如此的广阔,如此的丰富。
当然,你更会感到你的生命是如此的短暂,又如此的珍贵。
……
当我讲这番话的时候,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懂得这种目光,我也总是这样想看透一块矿石,想看透它们蕴含着的深厚。我知道,此刻,她也在探矿,她把我当成了搁物架上的一块石头。
我真想说,你和我是同类。
她转到了摆在另一边的那几排搁物架前。
“哟,这是什么矿石?这不是煤嘛。”她说。
不错,这是烟煤。在古生代石炭纪晚期,那些丛林和沼泽中大量的植物死亡之后,被埋入了地下,几百万年过去了,它们炭化成了厚厚的煤层。然而,我不是把它们当做矿石摆在这儿的,它们的身份是化石。瞧,在这个黑亮的断面上,宛如完美的浮雕一般凸现着的,是一个蕨类植物的叶片。那疏密有致的叶脉,就象鱼类的骨髂。它象卡嵌在时光之网上的游鱼一般,凝固在了永恒之中。
这几排搁物架上摆放的都是化石。
瞧,这块灰白色石片上的蠕虫状的东西,它叫蝶啶,它是原生代的软体复细胞动物。它生活在海洋中,而我是在高山上发现它的。
这是一片玄武岩,嵌在上面的这个多环状的斑块可能是鹦鹉螺,它应该是二叠纪时的生物。板块碰撞,上层地幔有大量岩浆从断层处喷发而出。生命以它的死灭对此做出了记载。
这是石炭纪的舌羊齿类植物的叶片化石,它们是一种生有舌形叶片的蕨类。
我忽然顿住了,我发现她站在那些古老的石头们中间,愈发显示出异样的光泽和质地。那情景使我在充分发挥了我的视觉之外,忍不住想动用我的触觉。
她感觉到了我的失态,于是莞尔一笑,接续了一个新的问题。
“你怎么会对化石感兴趣?”
化石是什么?化石是生命留下的指纹,它标示着生命的曾经存在和最终消失。因为我们也是生命,所以关注它们,也就是关注我们自己。对化石的兴趣,也就是对我们自身生命的兴趣。
“哦。”她饶有兴味地点点头。
不久前有消息说,人们在一处掘开的岩层下发现了侏罗纪恐龙留下的足迹。人们分析那些化石,说是那种三角状的鸟爪形足迹是食肉龙,被它们围拢的那些圆钝厚实的足迹是食草龙。于是,人们开始猜测,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
我想,或许有一天,我们和我们所在的这个房间也会变成化石。那时,人类不存在了,—种新的物种站在这里,它们费尽心思地做着考证,人类是怎样的一种生命?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为什么他们会和这堆质地和年代不同的石头一起在此处共生?——
她笑了笑,“真的会发生什么吗?”
我没有笑,我觉得,会有什么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