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昆吾刀斑沁玉(第1页)
第三章昆吾刀斑沁玉
如果不将节假日计算在内的话,每天下午的六点钟左右,都是潢阳大道两侧的商家们做生意的最佳时间。下班的人们从潢阳大道路过,每每被那些亮起来的玻璃门和橱窗所吸引,就会顺便走进去看看。处在潢阳大道黄金地段的“奇玉轩”当然也不例外,六点以后,店里就会熙来攘往,客进客出,正是赚钱的好时候。
“奇玉轩”的老板卢连璧低头看看表,已经五点半了,他该换换衣服,到网球馆去。卢连璧喜欢打网球,相识的几个球友都是在下班之后才到网球馆活动,卢连璧也就选定了这个时间。
卢连璧穿上运动衣,正准备换那件运动裤,妻子罗金凤推门走了进来。妻子说,“连璧,今天你就不能不去?等一会儿店里就该忙了,松鹤宾馆的人还要来看货谈价,三四万块钱的生意,你就不放到心上呀。”
卢连璧说,“店里由你当家,由你做主,我最放心了。”
罗金凤生气地皱着眉说,“好,你不在乎店,你总在乎你女儿吧。我守在店里招乎生意,丹琴谁去接?”
“小赵呗,让小赵去就行了。”卢连璧一边说着,一边将西裤脱下,把运动裤套在了腿上。
“噢,派个小伙计去,你就不能去接接女儿呀?”罗金凤恼了,一只手扯住运动裤脚,一只手扯住那件换下的西裤脚,拖着就走,“玩儿,玩儿,你光着屁股去玩儿吧!”
“当”的一声,西裤腰带上挂的那柄昆吾刀在地上碰响了,卢连璧心疼得连声嚷,“瞧你瞧你,把爸留下的宝贝儿给碰坏了!”
听丈夫提起老人,罗金凤眼圈红了。“连壁,要是爸还活着,能让你这样吗?”
“奇玉轩”这个店,原本是开在老家水目镇的。水目镇旁边有一架水目山,水目山出产一种水目玉。此玉晶莹如水,取一块玉料剔净了,对着阳光迎去,就会看到那玉中水动波流,亮闪辉映,一如女子的俏眼。水目山不大,水目玉不多,此玉也就以稀为贵了。卢家祖祖辈辈都是玉匠,在卢连璧儿时的记忆里,家中曾经有过两架木制的玉料加工机。它们象老式织布机一样,是用脚来踏的。一架用来解料,可以拉大型。另一架可以研可以磨可以钻,用来做细加工。等卢连璧稍大一点儿,这些旧物都淘汰了,换了电动的珠宝玉石雕刻磨床,各式的金钢砂夹具一应齐备,没有什么活儿不能做,没有什么玉料不能对付的。
要说祖传的玉加工器具,留给卢连璧的只有这把昆吾刀了。
这刀长及一掌,宽仅二指。在黑暗中是白的,在白日里却又泛着幽蓝。父亲用它来雕玉时,必先打开一个翠玉小瓶,从里边挑出一点蛤蟆肪,薄薄地涂在玉料上,然后才下刀。蛤蟆肪由蛤蟆身上熬制,许多的蛤蟆才能熬出很少的一点肪脂,此物也就十分珍贵。玉料上涂了蛤蟆肪,下刀时就有一种别样的润泽,不滞不涩,游刃自如。祖辈的这种手艺,费时费力,外人早已弃用。父亲也只是逢到局部的精细加工,才偶而一试。卢连璧儿时觉得这刀这油好玩,时常拿来乱涂乱刻,不知不觉中,也就养成了习惯。碰到玉器细部的活儿,常常操用此刀。及至父亲过世,昆吾刀成了家传之物,卢连璧就让人做了一个皮鞘挂在腰间,就象如今世人吊在皮带上的BP机一般,须臾也不离身了。
当年卢连璧的父亲在世时,并不愿意将“奇玉轩”从老家水目镇迁至潢阳。老人曾经私下对儿媳说过,“连壁这孩子不是爱玉,,他是玩玉。我算把这孩子看透了,他骨子里只有一个字,玩儿。”
卢连璧到了潢阳,果然将玩儿性显露。先是保龄球、后是卡丁车,接下来迷上了网球。虽然他爱玩儿,凭心而论,生意做得也还不错。但是要让妻子讲,他如果把玩儿心收一收,“奇玉轩”完全可以做得更大。
卢连璧表面上天马行空,我行我素,其实心里还是很在乎妻女的。老婆眼圈一红,卢连璧就软,连连说:“好啦好啦,丹琴我去接,我去学校接丹琴还不行?”
丹琴在市一小上四年级,卢连璧开着自家的三星车在校门口等了不一会儿,校门就打开了,孩子们排着队往外走。卢连璧不住眼地盯着看,望见女儿盘在头顶的小发髻和那个玉步摇了(那是别的孩子都不会有的),卢连璧捺了一声喇叭,喊道,“丹琴——”。
丹琴闻声跑过来,象只猫一样敏捷地钻进车里,兴冲冲地说:“爸,你来接我回家呀?”
卢连璧说,“先不回家,跟我去网球馆。”
“噢,打网球喽!”丹琴拍着小手欢呼。
卢连璧故意板下脸,“爸爸打网球,你在旁边写作业。”
体育场的网球馆原本是用来训练专业运动员的,体育场为了广开财路,在训练之余,也对外界的网球爱好者限时开放。卢连璧带着丹琴走进网球馆,球友们就纷纷和他打着招呼。三号场上那个穿黑阿迪达斯的是邓飞河,蜂腰宽背,长胳膊长腿,望上去格外矫健。与邓飞河对阵的是一个窈窕女子,等待接球时一蹦一跳的,桃红色的网球裙就一开一合,犹如长腿鸵鸟用短翅拍打着屁股。那女人脸盘的轮廓看上去极好,待走到近前,才发现已经让岁月憔悴了,面部显得太白了一点儿,缺少血色。
卢连璧站在那里,叫了一声,“嗨,弟弟——”,然后望望那女人,又向邓飞河挤挤眼。
邓飞河会意地笑了,那笑里有一种何足挂齿的自得与自满。
邓飞河算得上是卢连璧的密友,两人吃在一起玩在一起,几乎无话不谈。邓飞河二十八九岁了,仍旧是单身贵族,活得无牵无挂,潇潇洒洒。他身边女人不断,有意思的是,那些女人总是比他大,而且差不多都是结了婚的。这些女人每每亲昵地称他小弟,于是他就有了一个“弟弟”的绰号。
球场的边上有一些长椅,卢连璧安顿了丹琴在那儿写作业,然后他就站在场边看邓飞河与那女人打球。女人显然只是初学,需用双手抱着球拍,仿佛不堪其重。击球时双臂使足了劲儿抡,俨如铁匠使着大锤。有了卢连璧这个可疑的观众,那女人越打越不自在,最后终于停住手说,“邓老师,你们打吧,我累了,想休息休息。”
于是,卢连璧上了场。你吊我拍,你扣我杀,来往几个回合,都是邓飞河占着上风。卢连璧就逗他,远远地站在底线上喊,“哎,弟弟,有了观众你就来情绪呀。”
邓飞河怕那女人难堪,讨饶似的说,“别喊别喊,快打快打。”
女人看在眼里,索性鲜明出立场来,只要邓飞河得球,必定拍手掌喊加油,那声音既脆且甜,让卢连璧听着心痒心焦。于是,卢连璧就鼓起孤胆英雄心,每球必扣,欲要煞住对方,怎奈那些球不是出界,就是触网,直输得邓飞河都替他不好意思了。
卢连璧又一个狠抽,将球打在网上,然后滴溜溜地在网下滚。邓飞河好心去捡,正巧卢连璧自己也到了网前。两人凑近时,卢连璧悄悄说,“弟弟,在哪儿又找了个姐姐?”邓飞河嘘着说,“别乱讲,小夏是让我教她打球的。”
爸爸孤军作战,丹琴当然要来支前。她扔下作业本,先当啦啦队。看到爸爸老是捡球,就猫下腰,冒着来来去去的飞弹,钻在网下捡球。捡了一会儿,觉得不过瘾,就伸出小手嚷嚷,“爸,把球拍给我,我打——”
小夏这女人见了,笑着对邓飞河说:“邓老师,看你那身汗,快歇歇吧。”嘴里叫的是老师,口气却象个大姐姐。
邓飞河真象个听话的小弟弟,立刻收了拍子,对小姑娘说,“丹琴,拿着,接叔叔的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