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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真实的虚妄
陆洁是被泽尔车从梦姆湖里救出来的。
陆洁在月夜的狂奔中并没有到达楠碧河边,她在朦朦胧胧中跑错了路,结果却失足滑落在梦姆湖水里。
身后有人的感觉并非虚幻,泽尔车自始至终都在跟随着陆洁、观察着陆洁。
陆洁当晚在泽尔车家中住下,泽尔车因此一直未能入睡。泽尔车实在太倾心于这个外来女子,他躺在毛毡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陆洁,想像着与之交好的情形。当平措骑马赶来,与泽玛吉相会之时,泽尔车就听到了动静。随后,冕诺又来搅扰,泽尔车觉得有些蹊跷,于是就起身来到了院子里。
这样,泽尔车就看到陆洁从女楼上走下,进了正房。
泽尔车隐约地看到一个吉玛人打扮的男子也进入了正房,这使得泽尔车大为沮丧。那吉玛男子与陆洁坐在火塘边低声地谈着话,泽尔车便懊恼地想,这个深夜前来的男子,定然是陆洁的“依塔”了!
随后发生的事情让泽尔车大惑不解,他终于看清楚来人竟然是泽雨的舅舅。那个曾经与泽玛吉相好的汉人。而这个舅舅为什么要将泽雨带出去呢?未容他多想,陆洁竟然起身奔出了门外,于是,泽尔车也就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那真是个多事的夜晚,泽尔车在湖水中将陆洁救起来的时候,泽玛吉家里已经乱做了一团。泽雨不见了,陆洁不见了,还有泽尔车。谁也猜不出发生了什么事,谁也估不准这到底是吉还是凶?
陆洁被泽尔车救助而归,她目睹着这一家人的恐慌和无措,实在做不到无动于衷。于是,陆洁忍不住将真相和盘托出。
她告诉大家,于潮白是她的丈夫,是他带着泽雨走了。他带着他的儿子,要从楠碧河上漂渡,此时,应该早已到达了对岸。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消息,这家人的反应是惊慌多于愤怒。他们匆匆地商量了一番,立刻分头出发了。
天明时分,泽玛吉从外面带回了泽雨。这孩子几乎赤身**,头发蓬乱,上上下下都是泥水和草叶,乍一看上去,就像一只从草丛里钻出来的水獭。水獭是顽强的,泽玛吉发现泽雨的时候,这孩子差不多已经顺着楠碧河岸走到了寨边。此时,他阴沉沉地跟在母亲的身后,脸上居然没有一滴眼泪。
看到泽雨,陆洁的心里预兆不祥地“格登”了一声。这孩子怎么没有跟于潮白走?孩子回来了,于潮白呢?于潮白在什么地方!
泽雨对事情的表述是混乱不堪的。龟。爸爸的家。水底。
轮胎。坏舅舅。破了。沉了……
陆洁凭借那些表述做着缝合修补的手术,她将那些断骨头破皮肤碎肌肉拼对连缀起来,于是,就看到了一个可怕的情形:于潮白出事了!
将近正午时分,有了新的消息。于潮白找到了,他们请陆洁前去察看。
泽尔车骑着马,带着陆洁走。那马沿着楠碧河岸急急地前行,山道是由人和兽踩出来的,崎岖而又蜿蜓。山石时不时地绊着马脚,两旁的树枝不住地扯着人的衣衫,它们似乎都在劝阻陆洁,不要去,不要去观看那个场面。
仿佛永无尽头的楠碧河陡然消失了,它是被一座黛色的山峰阻断的。那山峰是吉玛山的一只脚,这个拥有无上威望的母亲把她的一只脚伸了伸,楠碧河就服服帖帖地在她的脚前转了一个急弯,然后才折流而去。
山脚的岩石环抱着一湾静静的回流,于潮白就是在那里被发现的。他当时的姿势有些难堪,脊背朝天,甸旬在女山的脚下,犹如一个不再言勇的败军之将。
陆洁赶到的时候,于潮白的遗体已经被抬到了一株麻栗树下,由冕诺和其他两个陌生的吉玛男子照看着。陆洁下了马,跌跌撞撞地奔过去。冕诺赶忙迎上来,结结巴巴地安慰她:
“陆,这样了,已经,别太,千万。”
泽尔车和旁边的几个吉玛男子也都担心地跟着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要她想开一些的话。
陆洁手脚发软,脑袋里乱哄哄的,犹如钻进了一窝野蜂。
“请你们离开一下好吗?”陆洁的语气像是在乞求,“我想自己和他待一会儿。”
冕诺和泽尔车互相看了看,然后便默默地走开。那些吉玛人聚在附近的一块岩石旁,一边抽烟,一边聊着,还时不时地向陆洁这边张望。
陆洁知道,这些人是在谈着她和他。对此,陆洁的心里一片漠然。她坐在于潮白的身边,只觉得她与他是如此之亲,如此之近,她从来也没有这么真切地感受过,这个世界实际上只有她和他,别的什么人,都与他们俩毫不相干。
开残了的山杜鹃在于潮白的身下偎着,一块褐色的毛毡蒙盖着他的身体。恍然间,陆洁觉得这是在医院里,她面对的是盖着白单子的病人。
医生通常是不给自己的至亲做手术的,陆洁也一样。
可是,陆洁又不能不动手了,她颤抖着揭开毛毡,看到于潮白正仰脸睡着。于潮白在**睡着的时候,总是坚定不移地仰着脸,甚至整夜也不翻翻身,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时,还是那个姿势。于潮白的身体是**的,想必是楠碧河的激流替他剥脱了衣服。这副样子,也符合他平时睡觉的习惯。
陆洁应该推醒他,平日里陆洁总是这样做的。然而,于潮白是再也不会醒来了,再也不会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坐起身问陆洁早餐吃什么了。陆洁泪眼模糊地看着自己的丈夫,职业的习惯使她的目光在那些受伤的地方一一做了观察。
那都是些表皮的擦伤或挫伤,应该并无大碍。惟有小腹处的伤口,整齐而深切,陆洁一望便知,那是利刃的痕迹。于潮白脐下的皮肤上,原本就留着一片蜡染状的东西,它们像字符又像图案,色泽是那种永远的靛青,宛如长碧的高山,长蓝的海子。殷红的刀痕就留在这片字符和图案的正中,好像花朵绽在围簇的叶片里。望上去,美丽而又神秘。
陆洁觉得,这似乎是一种喻示。然而,斯人已去.真相无从得知。留给她的,只能是一个永远的谜了。
于潮白出事之后,陆洁时觉精神恍惚。于潮白的后事,是由拉努瓦寨的达曼大巫师主持料理的。在吉玛人看来,于潮白是泽雨的舅舅,可以按照吉玛人的习俗火化。
照吉玛人的习俗,死者在火化之前必须洗浴。达曼大巫师净手焚香,摇响手中的拨浪鼓,双目微合,口里念念有词。稍顷,达曼大巫师睁开眼,操起巫棒在铜钵上“当”地一敲,连连说道:“九碗,梦姆。九碗,楠碧。”
冕诺和泽尔车听了,赶快拿起木碗提着皮水囊,分头到梦姆湖和楠碧河中取水。他们把取来的十八碗水,倒进铁锅里,由泽玛吉用香柏枝去烧。等那些水烧热了,冕诺和泽尔车就操起白麻布,为于潮白揩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