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出 走(第1页)
二、出走
绿云小区本来也就是个挺普通的住宅小区,普通的公寓式住宅楼,普通的透空式铁围栏,普通的水泥甫道,这一切,都和本市那些住宅小区没有多大的差别。然而,这里每一处能植树的地方都栽种了本市很少见到的芙蓉树,这里每一寸能植草的地方都植上了从国外引种的绿云草,于是,那些藏威袭美遮天蔽日的树冠,那些蓬蓬茸茸无处不在的草坪,就将这个小区围裹成了一团云朵,一团绿色的云朵。
这样,绿云小区也就与众不同,俨然有了在鸡群中鹤立的姿态。
栗琳琳的情形也大体与此相似。当然,她年轻漂亮,但也就是普通的年轻漂亮吧,在这个城市中,像她这样年轻漂亮的女人还有很多很多。当然,她经济自立,她自己开着一家化妆品专营店,但是在这个城市中,像她这样拥有自己的店面甚或公司的女人也为数颇众。但是,栗琳琳是特立独行的,栗琳琳是与众不同的,她的不同,只是通过一番话,就让陆洁感受到了。
那是因为陆洁得知栗琳琳是于潮白的情人,是于潮白最新最近的情人,于是,陆洁就找上了门。陆洁曾经与栗琳琳谈判过,栗琳琳对那种谈判毫无反感,她是开诚布公的,似乎世间的任何问题都可以拿来与她讨论。
陆洁的要求很简单,请栗琳琳从陆洁和于潮白的生活中退出去。
栗琳琳笑了,是那种坦诚的、诧异的笑。
“我从来没有进入过你和他的生活,是他进入了我的生活、进入了我和他的生活。你看,你和他的生活,他和我的生活,这完全是两件事。是他来找我的,是我同意他来的。我从来没有去过你那儿,你瞧,倒是你到我这儿来了呀?”
栗琳琳的表情和语气,使得陆洁有那么一瞬间感到,错的真是她自己。
后来,陆洁才慢慢打听到,栗琳琳是那种任何男人都可能出现在她那里的女人,当然,必须是她中意的男人。在这个意义上,是她在选择男人。她是终身总统,而男人们,不过是些由她任命的任期有限的内阁成员罢了。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很高,陆洁在水泥甫道上徘徊了许久,才终于从绿云的浓荫下走出来。
十四号楼五号。陆洁曾经到栗琳琳这儿来过一次,不会记错的。
陆洁已经接连四天没有见到于潮白的人影了,所有那些该打听的地方,陆洁都已经打听过了。所有那些该去的地方,陆洁也都去过了。陆洁不能不到栗琳琳这儿来,陆洁忍不住要到栗琳琳这儿来。
站在安全门外,陆洁听到有音乐声隐约地从屋内传出来。
里边有人,栗琳琳在里边,于潮白在里边……音乐声飘飘悠悠,犹如诱人的食物香味儿,使得陆洁想要进入的欲望愈加强烈,愈加难抑。
她抬起手,按响了门铃。
陆洁恍惚地看到里边的人走过来了,里边的人透过鱼眼透镜向外张望,看到一个变了形的女人。是的,变了形,这焦灼的四夭,陆洁感到她的精神已趋于变形。
门开了,音乐声蓦然增大。
“哦,陆洁,你早,你早。”
栗琳琳穿着居家的睡袍,鬓发蓬松,看上去好像刚刚离开睡床。
“请原谅,我必须来找你。”
“进来吧,快进来。”
起居室的圆桌上放着两个玻璃杯,是两个。椅子也拉出来了,是两张。
陆洁的心不规则地跳了一跳。
栗琳琳将咖啡壶里煮香的咖啡冲入杯子,加奶,加方糖,很西式的。随后,她又打开微波炉,取出冒着热气的包子,圆圆的,周边打着褶的小包子,很中式的。
“吃早饭了吗?别客气,一起来。”
“谢谢,等一会我回去吃午饭。”
“唔,嗬嗬嗬,你瞧我,都睡糊涂了。”栗琳琳开朗地笑。
陆洁勉强扯了扯嘴角。她在留神谛听,女主人的那套健伍音响在播放着激光唱碟,在天衣无缝细腻如脂的乐句中,夹杂着粗糙的沓沓声。是拖鞋在地上擦动,它们是从洗脸间那边传出来的,很重,显然是个男人。
味啦味啦的刷牙声,咕咕嘟嘟的漱口声。“咳咳。”咳起来了,很粗很沉,当然是个男人。
是于潮白么?
陆洁忽然觉得紧张,手心里汗津津的。一些像修整磨饰过的指甲一样的话,一些像菜市场鱼肉摊上淌着的脏水一样的话,一些像手术器械盘里那种寒光逼人的刀剪一样的话,全都颠三倒四地翻腾起来。
踢踢踏踏的拖鞋声近了,就在耳畔。
陆洁慢慢回转头。
是一个很重磅的陌生人,比于潮白高,比于潮白胖,也比于潮白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