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1页)
第八章
不愉快的小事件还在接连不断地发生。
姐姐把衣服送去干洗,回家才发现,袖子被洗衣店伙计烫了两个小洞,跑去讲理时人家不承认了,说她自己弄坏了反而去诬赖他,她跟人家吵了一架,回家途中又被一辆摩托车撞倒,等她爬起来时,摩托车已逃得无影无踪,她只好瘸着一条腿自己去了医院。
养伤期间她百无聊奈,跑去美容院做按摩,不知是她自己皮肤过敏还是美容院的产品有问题,一夜之间她爆起了满脸红疙瘩,恰在这时,单位通知她去拍登记照,说是政府机关要统一订制工作证,她想起以前的小偏方,在红疙瘩上不停地涂牙膏,一天下来,疙瘩是小了些,却留了些深红色的印子,但她没有时间了,拍登记照的最后时限已到,她只好搽上厚厚的遮盖粉底去了拍照的地方。偏偏她去的时候,有两个同事在那里,她们一个在她脸上狠狠扫了两眼,一个径直向她脸上伸出手来:“啊呀,方主任你皮肤真好啊,又白又嫩。”没多久就有这样的消息在流传:原来方兵的漂亮是假的,脸上的白粉足有二两重,一摸一手白。别看这些只是小细节,却是很伤人的,特别是在女人们中间,天生丽质也就罢了,人家无话可说,但如果一个人漂亮得有些出众,而这漂亮又是通过化妆得来的,对不起,你就得罪了所有的女人,她们就都要来谴责你,鄙视你,甚至怀疑你扮靓的动机。
等她伤好后重新上班时,她又遇到了另一个打击。她因一个接待项目跟市长助理一起出差,这是她进入接待办以来第一次跟他名正言顺走在一起,她不免有点窃喜,正准备趁机跟他说说自己的委屈,哪知整个出差期间他们根本就没有机会说话,连吃饭都没有碰过一次头,她知道这是他刻意安排的,他生怕她会露出马脚来,生怕人家会看出他们之间有过些什么。毕竟她也是搞过接待的,稍稍动了点脑筋,就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给他们俩创造了一个机会,当她坐在房间里倾听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时,她的心竟少女似的卟卟直跳。他推开门,马上明白自己正在钻进她布设的陷阱,说时迟那时快,姐姐刚一站起身,他的头就缩了回去,他在走廊里大声喊起了司机的名字,他甚至回过头来问姐姐,问她可曾看见他的司机,他有事找他。姐姐找了个理由,没等事情办完就回来了,这不合常规,但她的申请得到了准许,她知道,他巴不得她快点走,他生怕她继续留在这里,让他提心吊胆,如坐针毡。
莫老师那里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他本来是想去南方的,但他现在提都不再提那事了,他正在安下心来,全力以赴地经营他的小书店。他好像突然开窍了,促销方法一个接一个,他新近推出了会员卡制,持有会员卡的学生,不仅购书打九折,还可以享受书店提供的免费英语家教。家教的任务多半落在我头上,至于他自己,他得看学生的家长是谁,如果是对他的书店有帮助的,他就亲自上阵,他现在的学生是工商局局长的儿子,那孩子才上小学五年级,但局长非常相信莫老师,他要莫老师撇开学校的教学进度,单独给他的儿子开设英语课程,他要让他的儿子在中学阶段就达到大学英语水准,不言而喻,他对自己的儿子有着非同一般的要求。这个学生给莫老师带来了许多幸运,首先是几项费用免了,即使不能免的费用也打了很大折扣,其次,局长的重用让莫老师感到很有面子,他认为这个面子给得真及时,“简直是雪中送炭”,“无异于给我平反”,他想起了以前,觉得自己以前的活法完全是个错误。
“干嘛要对学生那么好?干嘛要对每个学生都那么好?除了惹些闲言碎语,有什么用?”
“要是那时就知道当老师的诀窍,我肯定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现在才知道,一个人无论做什么,说话做事都应该有方向感。”
有一次,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对刚刚打完电话,一脸踌躇满志的莫老师说:“如果你此刻不是在长乐坪的书店里,而是在南方那所私立中学里,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还是教书好,我喜欢教书,教书让人产生自信,哪怕这自信只在教室里。”
“可我觉得你似乎更喜欢经营书店。”
“错,我只是不甘心,我想证明自己并非只会教书,只会打女学生的主意。”
这话说了没多久,就传出他在谈恋爱的消息,对方居然是他以前的同事,一名教数学的女老师。
“这是真的吗?”我听说后,气喘吁吁地跑去问他。
“是啊,我离婚很久了,我需要一个新妻子。”
“为什么……?”话没说完,我转身就走。我有自知之明,我不如那个女老师长得漂亮,最起码,她不是近视眼,她不必像我一样,长年戴副厚厚的眼镜,何况我还有那些丑陋的过去。
第二天,我本来不想去书店的,我觉得自己没力气打开那扇卷闸门,也没勇气再看到他,可到了往常的出发时间,我却怎么也坐不下来,我这才发现,我已养成了可怕的惯性,除了书店,我哪里都不想去,除了莫老师,我不想再见其他人。尽管如此,一路上,我还是想尽了办法,我给自己买个冷饮,买个小发卡,逗逗别人牵着的小狗,我想看看自己能否转移兴趣,能否在另一个地方消磨这不想上班的一天。可磨蹭到最后,我只是给自己买了副变色镜片而已,我把它夹在近视眼镜外面,我想让自己看到他时,不至于掉下泪来。
结果,我的变色镜片根本没有派上用场,我被前来购买数学参考习题集的学生们缠着,昏头昏脑地忙了一整天,自己的心事忘了个一干二净。到了傍晚,他接班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走着工商局局长,他的学生的父亲,他一边走一边向局长汇报着学生的学习进度,局长频频点头致谢。他满面红光。接着他向局长介绍他的书店,又说起了什么游戏室。听了一会,我明白了,他想在书店旁边再开一个电子游戏室,局长最后说:“行,你按正常申报程序报上来吧。”
局长走了,他拿出卷尺,在书店墙上量来量去,我等了好一会,才走过去,小声对他说:“那我走了?”
“嗯。”他点头,抽不出时间看我一眼。我的变色镜片白买了。
也许我该回去问问姐姐,翻译学院的事什么时候才能搞定,我该走了,再过几天,这个店里将会有个女主人走来走去,我想我不会喜欢她的,说不定她也不喜欢我,说不定她更喜欢一个漂亮甜美的小姑娘替她看店。是的,到那时,这个店将不是莫老师的,而是她的。
莫老师对姐姐的态度也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他突然认可姐姐的眼睛了,他为此专程来到我们家。“我查过一些资料,这世上的确有些奇迹,有些人的确有着非同一般的潜能。”“这种人很可能就在我们身边,只是我们发现不了,即使发现了,也没引起重视,有时反而误以为是病态,没办法,我们都是些在惯性中思维的懒汉。”
姐姐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想利用她的眼睛,他有地方要她帮忙。这让她反感,她后来告诉我,“他的眼睛让我恶心,就像他明明成心吃我豆腐,却说是不小心,还假惺惺地道歉。”但她不能把她的反感表露出来,因为她需要他替她保守秘密,她不得不跟他结成心照不宣的联盟。当然,他也深知这一点,否则他不会对姐姐说出自己的心事。
他要姐姐替他看看那个女数学老师,看看她对他究竟是个什么想法,看看他在她心目中到底有多重的份量,说到底,他要看看那个女数学老师究竟爱不爱他。
姐姐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答应下来。她居然答应他了。
他走之后,姐姐问我:“你们完了?”
我扭过头去。我终于明白,我们从来就没有开始过,他之所以让我产生错觉,完全是由于他绅士般的行为,而他之所以对我有绅士般的行为,恰好又证明了他与我之间的距离,我听人说,如果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怀有感情,不是极其粗暴,就是极其羞怯。
“你要我帮你吗?现在还来得及,也正是机会。”
我不要,我不要耍了诡计的结果,我要一个自然的果实。
一个星期以后,姐姐将两次观察的结果告诉了前来接受审判的莫老师。那个女数学老师,她心里十分矛盾,她还是个未婚的姑娘,而他,不仅离过婚,还有一个不光彩的污点,虽然开了个小书店,却还是一穷二白,居无定所。她是学数学的,她在纸上搞过一次大型演算,最后的结果是,他是她的反方向的系数,而她需要的恰恰是另一个方向的。
他听了,脸色一变,但什么也没说,郁郁地走了。
姐姐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知道吗?我撒了谎。你记住,从今往后,任何人都不可以抛弃我们,即使是我们不想要的人,也不可以抛弃我们。”
没过多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