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红线也会捆错人(第1页)
7、红线也会捆错人
朱文叫我吃完晚饭后,陪他去看戏。
他掏出两张票,粉红色的。他的脸颊也罩了层粉红色,笑起来像快要扇开翅膀的飞蛾。我说,你搞错了没有,有戏票应该送给你看上的女脱的,我没有兴趣与你搞同性恋。
他的拳头便敲到了我的脑门上,在我眼前飞出一串串粉红色的飞蛾时,他说:“我们同学了这么多天了,你连一点让我巴结你的机会都不给我。你以为我是随随便便找个人去看戏吗?要知道戏不是平庸的眼睛可以享受的,那是上帝赐给人们的最为崇高的艺术。我是想与一个有艺术修养的人同我去看戏,我看过你画的一些画,没有修养是画不出的。”
他把我拉出门时,又悄悄地说,他想看完这场戏,我与他就成了很要好的朋友。大学里的朋友,就是终生的朋友。
他说得我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那是座什么会馆的古楼,木制楼房早让水湿淋淋的空气浸泡出了一团团霉斑,散发出一股古墓里才有的腥味。雕刻着龙凤的木柱子,色彩早已斑驳脱落,露出朽掉的老木头。戏台重新砌了水泥柱子,可演武戏时蹦起来跳起来打起来,屋梁都在摇晃,真怕整个戏台塌下来。可观众还是挤得满满的,十人一伙围着大大的茶桌,品茶磕瓜子,为一个精彩的场面吆喝。整个剧场还是热热闹闹的。
我天生的不会欣赏戏,眯上眼睛让思绪走得远远的。我回到了自己的老家,蓝天白云下开满白花的草坝子,我衔着一棵嫩草躺在草地上。一阵鼓锣的喧嚣,我抬起头来,草地上来了藏戏团。人们围着戏班子,哼哼哈哈的一唱就是好几天。人们就在草地上熬茶吃糌粑,在长长的没有开始和结束的唱腔中,一边谈笑一边专心的欣赏戏。我们孩子们却没有那兴趣,没有了大人的管束,就偷来家中的马匹和猎枪,去山中打兔子去了。天黑尽了,在河岸边烧堆火,把猎获的兔子烤来吃得饱饱的,打着香香的饱嗝回到家里,大人们还沉浸在刚刚开始的戏味里呢。
戏场里的烟味熏得我睁不开眼睛。烟味勾出了朱文肚子里的烟虫,他掏出了一盒烟,掏出一支递给我,我没接。他就自己点燃叼在嘴上,我便在烟雾的包围中成了全场少有的几个受害者了。我说受不了了,想出去透透气。他说,把这一出戏看了吧。这一出是个喜剧,叫什么“做文章”。一个抹了白鼻梁的书生,做出许多怪相,控诉读书的苦。幽默的川话惹得全场笑出了眼泪。我还是受不了,站起来要朝外走。朱文拉住了我,说再等一会儿,他陪我走。他只请了我一人来看戏,应该给他一点面子。我就把面子留在这烟味浓重的戏场上了。
唱腔一响起,瞌睡虫便俘获了我,把我朝很深的四周都是湿漉漉草叶的梦境里拖。我靠着椅背,大睁着眼睛,与梦对抗。我看见梦化作灰色的烟雾一圈一圈地在头顶缭绕,而朱文吐出的刺鼻的烟子熏得我快憋气了。我只好一次一次地朝厕所里跑。他用疑惑的眼光看我,说:“你有肾虚的病吧?”
我说:“茶水喝多了。”
其实我是想在外面去通通气,数数天上飘下的细细的雨滴,算算戏该结束的时间。我终于明白,在无聊中等待的时间最长,越是盼着早点结束,那时间便朝生命的尽头伸延。
朱文却不在意这些,看着戏台的双眼闪射出彩色的光斑。那眼眸中也有一台戏,在鼓锣的铿锵中演绎着悲剧和喜剧。他全被那一出出川剧折子勾去了魂魄,跟着笑跟着喝彩,也跟着吐露悲伤的色彩。他看也没看我,好像忘了我这个人。面前茶碗里水早让他吸干了,只剩几片没有水分的叶子。脚底扔着一堆烟屁股,他对我笑时,我看见他的牙齿屎黄,是长年烟熏的那种黄。
在一出武戏激烈如雷的鼓锣声中,我终于坚持不住了,朝一个深黑无底的梦掉去。不知过了多久,朱文把我抓了回来,一脸的不解和抱怨,说:“你在睡觉?没看戏?”
我揉着沉重的眼皮,说:“灯光太强了,我的眼睛快受不了了。”
他说:“看吧,最后一出了,叫‘拷红’,是这个剧团的牌子戏。”
我强撑眼皮,在半睡半醒状态下看完了这出戏。人散完了,朱文还端起茶碗,把吸干的茶叶又吸了两下,嘴唇沾着两片叶子,对我说:“该回去了。”
我说:“我早想出去透透新鲜空气了。”
走在街上,朱文还在咂嘴,好像还在品那川戏与茶水混合的味道。他说:“‘拷红’中演红娘子的那个妹儿演得真绝,是我看到的演得最有个性的一个了。”
我使劲吸着凉爽清新的空气,憋闷的心里好受多了。我说:“那红娘不就一个拉皮条的,看着人家男男女女勾搭在一起,便喜欢得像自己出嫁一样。没什么意思,我说一句让你生气的话,我坐在川剧场中简直是在受活罪。”
他哈地笑了一声,在我背上拍了一掌,说:“该我向你磕头道歉,没问你喜不喜欢,就把你硬拖来了。不过,你陪着我看完,你这样实在的朋友值得我交。”
我伤心地说:“可惜你的戏票钱了。”
他又哈了一声,说:“可惜什么呀!不就是几块钱嘛!一个朋友难道还不值几个钱吗?”
他的话又让我快掉眼泪了。
他拥着我的肩,踩着一地脆朽的梧桐树叶,挺着胸脯朝前走,让那一群群上完晚自习回来中学里的小妹妹们羡慕地看着我们。他说,交朋友就应该像我这样的,一个眼神,一根手指轻轻的颤动,都明白对方要做什么或心里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