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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住十八梯(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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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住十八梯

(一)

重庆十八梯的整体拆迁让媒体很是热闹了许久,随着不少拆迁户的搬离,昔日喧嚷的十八梯变得沉寂了。沉寂之后的十八梯反而更为人们津津乐道,或曰这里铭刻着老重庆的记忆,或曰这里浓缩着山城的显著特点,不少初来乍到的外地人甚至将十八梯作为必游之地,他们不惜将短暂的时间抛洒在十八梯长长的梯道上。

每每看到这些,我都会会心一笑,我想,如果将时光倒退到30多年以前,相对于解放碑、上清寺、朝天门等地,居住在这里的人是难以启齿的。我一位在外地工作的朋友,曾经在十八梯居住,有人问起他的家住在重庆哪里,他竟犹豫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住在十八梯。

我对十八梯还没有到难以启齿的地步,上个世纪70年代末,在当时调动非常艰难的情况下,我从涪陵调到重庆来已属万幸,何况还有一间小木楼可供栖身。我居住的小木楼二楼一底,我住一楼,底楼是公用厨房。每到清晨,楼下发火做饭,浓浓的煤烟会从楼板的缝隙中直升到家里,一时间房间里浓烟密布,全家人便在这袅袅的烟雾中开始了新的一天。

令人懊恼的还有窗外的农贸市场,凌晨三四点,肉贩剁骨头剁得蹦蹦直响,鸡贩子往活鸡活鸭嘴里塞填凉粉苞谷惹得鸡鸭们嘎嘎直叫,小贩们为抢摊位或大打出手或破口大骂,各种声浪在这里交融……劳作了一天的十八梯人很难有一个清净的日子。

十八梯的住户多为靠体力为生的寻常人家,我的楼下是一对打铁的夫妇,靠着两夫妇抡着大锤二锤不停地敲打,养活了6个儿女。我的楼上住的是一个靠拾废品为生的人家,成天大背进小背出,进出的不是破铜就是烂铁。居住在我家隔壁的一家姓魏,1949年前曾经在国民政府空军部队任职,因为所谓“历史问题”,一直在潇湘馆餐厅当洗碗打杂工;另一家姓葛,在远郊某银行分理处上班,每天早出晚归,甚是辛苦。

从我家的小木楼往里数,真是各色人家鱼龙混杂,或在搬运队拉人力车,或在街道作坊当工匠,或为煤球店开票的小店员,或为小食店的“跑堂倌”……与之相反,一些单位好的人家在十八梯就显得格外的出类拔萃了,譬如诗人培贵,独唱演员三三,他们在十八梯属于“贵族阶层”而备受瞩目。

很难相信在“贩夫走卒”集中的地方竟有这些“精神贵族”的出现,同样是居住在背街,同样穿行于陋巷,但他们的神情总是悠然的,有了他们,十八梯不乏小资的时尚和浪漫。

诗人培贵是我的街坊,他在这里写下了《深巷的回想》,我至今记忆犹新,因为在这首诗里,有我们对十八梯共同的记忆:“那深巷已经离我很远很远就像小时候读过的刘禹锡的那首唐诗至今还觉得很甜很甜……”

(二)

居住在十八梯的有铁匠、水手、收荒者,甚至还有做花圈、糊灵屋的……但也是不少“没落贵族”的栖身之地。如果追溯他们的前半生,他们被命运遣落至此多少有些迫不得已,如我的邻居老魏。

老魏系四川成都人氏,生得仪表堂堂,高大魁梧,年轻时在空军部队服役,后转业投身到商界饮食业,曾经是“心心咖啡店”的掌门人。这段经历当然令老魏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于是被发配到七星岗某餐厅洗碗。

我认识老魏时他仍然保持些许成都的口音,生活方式也留有川西人特有的考究与闲适。譬如:在住房面积有限的寓所,他仍然在墙角安置了一个木质的三脚花几,花几上摆放着一盆兰草,尽管不名贵。他喜欢喝茶,并坚持用盖碗茶盏喝虽然有些廉价的花茶。他还在收入不多境况下购买了留声机,下班回家后,经常独自一人在家欣赏老上海的歌曲,有时甚至会轻轻地哼上几句:“哥哥,可别忘了我呀,我是你亲爱的梅娘……”

我曾经在七星岗见过他在餐厅时洗碗的模样,一件白色的工作服洗得已经有些发旧,手袖处还套了一个沾满油迹的袖笼子,微微发福的躯干已经不灵活了,笨拙的双手不停地在洗碗槽里淘上淘下……这一切,很难与他曾经的身份联系起来。

好奇的我非常想了解老魏的年轻时代到底有多风光多风流,陪他喝茶时曾经几次试探他都缄口不语。有一次陪他喝酒,趁着他微醉之时,我又问起他年轻时的事情,他差点说出来,最终还是欲言又止,“算啦,过去这么久了,还提它干啥?”

1985年冬天,我要出差去上海,受老魏之托,在上海重庆南路找他的前妻吴英,才知道老魏曾经是一个风流倜傥的空军军官,是她劝老魏离开了空军部队,跨入商界饮食业,来到了“心心咖啡店”。上海之行,终于使我对老魏有了更多的了解,他的奇特经历就像一具时代的标本,这具标本却活色生香地生活在重庆十八梯。

(三)

作为十八梯的居民,我的户口簿住址栏里清楚地写着下回水沟133号,按照地辖范围,儿子就读的小学也就在离家最近的永兴巷小学。

从下回水沟朝上回水沟的方向走,再从第一个巷口拐进去就是永兴巷小学,当我拿着户口簿走到这所学校,真令我吃了一惊!要不是门口处挂了一块牌子,我真不敢相信这里竟是重庆市主城区的一所公办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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