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萨人(第1页)
玛萨人
一块鹰喙般向外突出的岩石,挡住了谷口灌进来的雪风。冰冻的地上,挤坐着一群疲惫不堪、面目萎缩的人,身上紧裹着铁板一样僵硬的生牛皮。铁锅、木碗与牛皮袋子扔了一地。没有谁动手撑起帐篷,烧燃篝火,熬烤茶水。这是一个快要死去的部落,可怜的人像冻饿的牲畜一样拥挤成一团,最里面是女人与小孩,外面是垂头丧气的男人。
守护部落的几头獒犬望着帕加他们走来,都没力气吠咬了。坐在地上的人掀开身上的牛皮望望走来的人,又淡漠地裹紧了身子。人群里传来婴孩的哭声。
“你们是穿牛皮的玛萨人吧?”
帕加站在这些石头般没有活气的人面前,心里涌起股说不出的滋味。玛萨人那种可怜的样子,使他仇恨不起来。老天呀,你的惩罚够重了吧!这些曾经雪豹野狼一样强悍的玛萨人,怎么会瘫坐在雪地上默默地等死!
玛萨人从牛皮的缝隙里冷眼望着他们,像一群让人随便揉捏的雪人。
“你们的头人呢?”帕加问。
疲惫的玛萨汉子沉默了许久,朝一个裹在破牛皮里的人望去。那人身子动了动,费力掀开牛皮颤抖着身子站了起来,腿骨软弱得如让风霜抽打过的枯草。汪珠从他脸上荒草般蓬乱的胡须认出了他,这个曾经给了阿洼人不少羞辱的络腮胡头人。曾经壮实得能踩碎地上卵石的玛萨公牛,此时成了这么蔫头耷眼的模样。啊啦啦,难道真有天意?
“是天意。瞧瞧,我们部落成了任人宰割的牲畜的时候,撞上了你们阿洼人。冤家,我们又碰头了。”络腮胡头人苦笑了,双手无奈地捂住了脸。
帕加强压住复仇的欲念,冷笑了一声咬紧了牙齿。他平静地说:“你们不守护着自己肥美的草场,迁到这个恶龙莽让的领地来等死?精明的玛萨人的智慧眼难道全瞎了么?”
“玛萨完了。只一天一夜,我们祖辈放牧的红土草场就让白色雪魔吞食光了,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雪片,比一只鸦雀都大,草地上的雪埋得比一头肥羊还高。在那个荒凉雪地里,我们部落的牛羊都会冻死饿死,我们就迁徙出来了,只带出来了一百多头牛。完了,你们都瞧到了,全死在这个山谷里了。”络腮胡头人噙着泪珠,手里捏着的牛骨珠串飞快地转动,又摇摇头,说,“这是天意。玛萨人欠着你们阿洼人的债,现在全还给你们。”
“哈哈,”帕加仰头笑起来,把头顶热气腾腾的皮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扇着风说,“我们阿洼人的刀只喝强壮汉子的血,对几只饿蔫的狗,我们不屑去碰。”
“我们也不是任人欺辱的野狗,也有不好惹的犄角。”玛萨头人甩开牛皮,抽出了长长的腰刀,放在大腿前。他周围的玛萨汉子都甩开牛皮抽出了腰刀,这个垂死的部落突然有了刚勇的雄气。围着的圈子内有婴儿的哭闹,不久又让女人干瘪的**堵上了。
“头人,我们是该让玛萨人的血祭祭山神了。”维色和汪珠都褪下皮袍,抽出腰刀,**出强健的胸脯。
玛萨人沉默地坐在地上,紧握腰刀盯着逼来的强敌,没一丝惧怕。
帕加的刀轻轻落在玛萨头人的刀背上,用力往下一压,玛萨头人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咣当响了好几声。帕加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都在颤抖。
“你真是个好汉子呀!我敬佩你,拿刀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想和我拼犄角?”
玛萨络腮胡汉子伤心了,低下头用忧郁的眼光打量着四周的玛萨汉子,他们都眼含悲哀无可奈何地扔下了手里的刀。
“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玛萨人走上了盗马劫牛的路,就免不了血染草地的那一天。”
帕加冷笑着,歪头看看灰暗的天空,那里有只鹰在搜寻猎物。维色对帕加说:“头人,现在放走了他们,玛萨人还会成为阿洼人的祸根。”
“不!”帕加伸手阻挡想冲上去厮杀的维色,咬着牙根说:“我们阿洼人的刀是不能沾染病牛的血的,屠杀这些比病羊更柔弱的人,我们的保护神会瞎掉双眼的。”
“你们杀吧!”络腮胡汉子嘶着嗓门叫,“我们会死得像个男人!”
玛萨人都闭上了眼睛,婴孩又哭叫起来,所有人嘴里都在嘟噜六字真言。他们头顶上散开了一片蓝天,那是天界的门吧。
雪风像一群病牛卧地喘息,渐渐朦胧起来的远近山冈染上一缕阳光,金黄的光芒暖着所有人的心。帕加听见了一声嘶鸣,像是什么鸟叫。那一刻,他脸上平和下来,露出了安详和软的光芒。
“汪珠,”帕加说,“你赶回部落去,驮几袋子糌粑面来。”
“给玛萨人?”汪珠有些想不通,舞着双手说,“给玛萨人?”
“不,”帕加嚼咬着嘴里的什么东西,“给一个需要菩萨拯救的部落。”
“头人……”汪珠不肯走,把明晃晃的腰刀在皮袍袖子上来回揩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