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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五雷轰顶的闪电已经消失,屋内还游**着梦坠云空的残丝,杜聿明一个人呆在指挥所里,昏昏欲睡,醉眼迷离。

炮声与蛙声的交响,蘑菇与野花的叠合,餐桌与沙盘的对称,太阳与月亮的照应……杜聿明感到他失去的东西,真是太多太多了;人世间给他留下的,是屋外那片刺耳的蝉鸣连同窗帘上晃动着的萎垂的柳条的阴影。

杜聿明已经记不起他是怎样放下话筒的了;他只记得,当时有一股力,强烈的对抗性的力,把他的情绪原封不动地弹了回去,从而逼迫他舒展眉头、高挂笑容,像一个报喜的传令兵那样,口齿清楚地向上峰传达了最高统帅的命令。

白崇禧当时也吃了一惊,不过他很快就靠在餐椅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神情:“那怎么行呢?夏季阅兵刚刚开始,就发生这种事情,国家大事还比不上耍把戏!再说万一有必要变动人事,也应该听听各方面的意见呀,要不然军事委员会设什么三部八厅呢……”

徐庭瑶显然被重庆的命令激怒了;他猛地站起身来,蠕动着嘴唇,久久说不出一句话。几分钟以后,他离开座位,径直走到衣架下面,取了军帽,挎上图囊,然后朝着门外走去。直到杜聿明红着眼眶叫了一声“徐教育长”,他才停步,回过头来:

“我到重庆见委员长去!”

“那也好,你稍等一下。”白崇禧向徐庭瑶招招手,“我写一封信,你带呈委座,请他千万收回成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呵!”

徐庭瑶走了。戴安澜送他去全州还没有回来。白崇禧正在隔壁午睡,不时传来轻微的鼾声。只有杜聿明原地未动,坐在方形餐桌的侧旁,托着圆圆的脸腮,远远地望着那部电话机发愣。

电话是军令部打来的。

杜聿明突然想起,去年保卫武汉战役之前,他也像今天这样,直接收到过军令部的电话。电话说,大规模的战斗即将开始,军令部有一个想法,就是把第二百师放在武昌小洪山背后,作狙击日军用,希望该师做好准备,待命出发。

杜聿明回话说:“战车作战有生地和死地的讲究。如果将国家仅有的战车,用于崇山峻岭之间,势必要造成机械化部队全军覆没的危险,请考虑另选使用地区。”

军令部的话筒“砰”地一声放下了。

事过不久,杜聿明听徐庭瑶说,军事委员会在重庆召开的最高国防会上,军令部部长徐永昌,当着蒋介石和何应钦的面,拍了桌子:

“国家建设机械化部队,花了多少钞票!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嘛。此处不能用,彼处不能用,究竟有何用?”

于是,一年以后,第五军演习指挥所里“吱吱”的电话铃声,应该是军令部上次电话的回响。这样想时,杜聿明似乎在茫茫的雾都,找到了匕首一般的电线杆,看见了绞绳一般的电话线,只要能够推倒,只要能够割断,他愿意豁出命来干!

杜聿明从腮边放下双手,轻轻摇了摇头。事情是明摆着的:打电话的是军令部,下命令的却是蒋介石啊。

壁头高挂着这位国民党领袖的巨幅照片。和军用地图一样,杜聿明走到哪里,就把照片挂到哪里,当过他的副官的人都晓得,这已经成了他的生活习惯。国民党文武百官中,趋炎附势者有,慑于**威者有,但是杜聿明不同,为了对蒋介石的爱,他险些丢了性命。

那是宁汉分裂时期的事情。“四·一二”事变之后,武汉各革命团体在阅马场举行“讨蒋大会”。在此起彼伏的“打倒蒋介石!”的口号声中,杜聿明蜷缩在会场角落,以中央军校武汉分校学兵团第三连连长的身份,煽动他的士兵陆续退场。结果,当他自己回到学兵团驻地南湖的时候,却被恭候在那里的武汉国民政府的囚车带走了。

杜聿明在牢房里心神不定地呆了两个多月,就在武汉国民政府所辖独立十四师师长夏斗寅叛变,已经打到离武昌城只有三十里的纸坊镇那天,他的一个部下混进监狱对他说:“明天早晨将要处决全部犯人。”当天傍晚,杜聿明果然领到一份有酒有肉的“死饭”。再不逃跑就完啦!他慌忙拿过部下送来的螺丝刀,把铁窗上的一根栅栏上下凿空,取下栅栏。纵身跃上窗户,轻轻探出头去:窗外是一块荒土,窗户距离地面充其量只有三米,但是,墙根下面有一个岗哨,横挎着步枪,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杜聿明松手滑下身子,瘫倒在床沿,发出绝望的呻吟。三更时分,他突然听见一种类似虎啸的声音,惊恐之中,回首铁窗,只见方才还是繁星闪烁的夏夜,瞬间就变作泼墨如洗的云空。啊,那是雷鸣!尽管来自远山,而且十分低沉。

杜聿明慌忙翻身下床,对着窗外,打拱作揖,然后退了一步,双腿跪倒在地,口中念念有词:“国父啊国父,倘若先生有在天之灵,务请保佑我一场倾盆大雨!”

雷声由远而近,愈来愈响,不一会儿,果然是雷鸣电闪,暴风骤雨。杜聿明喜出望外,翻出铁窗,跳下高墙,踉踉跄跄直奔汉口,在部下家中小住数日,侦知缉逃之风已过,便化装成商人模样,离汉赴宁,顺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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