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1页)
37
还不到秋凉的季节,可是在军事委员会三楼东侧那间当西晒的会议室里,蒋介石偏偏身穿笔挺毛料军服,佩戴各色勋表,上面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下面的黑皮鞋擦得锃亮锃亮。也许,他有保持军容整齐的习惯。不过,今天下午,他要刻意显示出来的威严却是冲着会议室中间那张长方形谈判桌来的。
毛泽东坐在蒋介石的对面。相比之下,衣着服饰不免大为逊色:依旧是那身过于肥大的粗布中山服,由于衣领敞开的缘故,里面露出了同样敞开衣领的粗布白衬衣。头发倒是刚刚梳理过了。脚上的那双黑布鞋,成色虽新,泥土已厚。若不是他那对目光犀利的眼睛,简直就是一位赶集归来、正在家中坐歇的农民。
然而,蒋介石畏惧着这对眼睛,警惕着这对眼睛,以致他在打开手中的图囊的时候,禁不住瞟了一眼毛泽东:
“润之先生,上午收到何香凝女士从广西拍来的电报,因为她是拍给我们两人的,所以我现在给你带来了。”
毛泽东接过电报,捧在手中。思念着素所敬仰的廖仲恺夫人,他不觉读出声来:
“重庆蒋介石先生毛泽东先生同鉴:顷闻毛先生到渝商议和平建国民主合作,不胜欣慰!务恳依照总理北上宣言及临终遗训,即行召集各党派代表、各界贤达共商国是,并明令许可人民集会、结社、言论、出版自由,释放一切爱国政治犯,以正中外视听,安慰总理在天之灵,仲恺泉下有知,亦当庆幸不置也。”
读着读着,毛泽东的声音哽咽了。他仿佛又回到那如火如荼的大革命年代,聆听到这位国民党革命派代表人物的呐喊。难能可贵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不背初衷,自始不渝,义无反顾地站在人民一边。而在她的面前,那些叛变了革命的人是应当感到脸红的!
殊不料蒋介石突然笑起来:
“润之先生,你在想些什么呀?难怪、难怪,上午收到何香凝女士电报的时候,我竟想到昨晚在中央干校大礼堂,和你一起看的那场京剧《穆桂英挂帅》呢。听说是重庆的厉家班演的,那里面,确实有几个厉害的角色。嗯嗯,你是个湖南人,你对京剧有没有兴趣呀?”
“谈不上什么兴趣,所以也就没有注意你讲到的那些。”毛泽东表情严肃地道,“不过,蒋委员长,何香凝女士出于公心,晓以大义,尤以那务恳依照国父遗教办事的肺腑之言,倒是值得我们注意的哩!”
蒋介石脸色一沉:
“我已经注意到了,她不就是提到北上宣言及临终遗训么?可是这是远远不够的。本党领导国民革命,争取中国自由平等,今已在我同胞共同奋斗之下获得成功。而在这一成功之中,确已实现了国父‘日本即欲实行其侵略政策,中国人亦必出而拒绝之,即不幸中国为日本所占领,不论何时何地,亦断非日本所能统治而有利’的遗教,更实现了‘民国以前,吾党本主义以建立民国,民国以后,则本主义以捍卫民国’的遗教。”
毛泽东淡然一笑道:
“蒋委员长烂熟于心的国父遗教不可谓不多,而且,已经达到了信手拈来的程度。那么,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你可以不讲,国父创立三民主义、五权宪法,实为立国的极则,政制的宏规,你为什么却只字不提呢?要晓得,国父的这些遗教,在抗战胜利的今天,也觉得如响斯应,论其建国的前途,更好似耳提面命哩!”
蒋介石微微一愣:
“我懂得你的意思,润之先生。《中共中央对目前时局的宣言》的最后一句话,不就是‘彻底实现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么?那好吧,我今天就这个问题谈谈个人的看法——”
毛泽东权且洗耳恭听。
蒋介石正襟危坐:
“今日之下,世界诸国不平等条约的取消,日本帝国主义的覆灭,应该说民族主义中‘中国民族自求解放’一个目的,已完全达到。其第二个目的,‘国内各民族一律平等’,亦可遵奉遗教,以及本党六大会议之决议促其彻底实现。尚待迅奋策进的,即是最进步的民主政治,最适宜的经济建设,此为本党目前最急的任务,亦为本党始终一贯的决心,誓当与我同胞一心一德,再接再厉,使民权主义能在最短期间完全实行,民生主义亦能定期成功。”
毛泽东忍俊不禁道:
“蒋委员长,恕我直言,关于三民主义的解释,本来在孙中山先生那里已经是清清楚楚的了。可是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反倒变得糊涂起来。为什么呢?因为一个不民主的政治家是解释不了三民主义的,一个不民主的中国政府,也是实现不了三民主义的。至于你刚才的许诺,诸如‘尚待’‘誓当’‘亦能’之类,我只能把它们当作一个神话,即或是一个美丽的神话哩!”
蒋介石面露愠色道:
“我不是什么政治家!但是,润之先生,你不是口口声声要反对内战分裂,实现团结统一么?那好,我可以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今天的中国是统一的,政治统一,军事统一。有鉴于此,今后一切问题之解决,包括解决现在政府与中共代表会谈中出现的意见分歧,都不得违背中国是统一的这个事实!”
毛泽东反唇相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