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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冯玉祥将军。”毛泽东反而为王昆仑的看法提供着依据“上前天,他请我到上清寺康庄他的副委员长办事处吃晚饭,席间,当他表示了和你完全相同的意思之后,我问了三个字,‘为什么’?他呢,好菜好饭准备了不少,还破天荒地买来了好烟好酒,可是,回答我的,只有四个字,‘对牛弹琴’你看看,他对重庆谈判究竟有无结果的怀疑,已经到了不屑一顾的地步了!”
王昆仑仍不放心:
“主席,不管我们的看法如何,谈判毕竟正在进行之中。那么,你本人又是怎么个意见呢?”
望着王昆仑性急的样子,毛泽东忍俊不禁,然后,不慌不忙地道:
“我嘛,从内心讲,起初是不准备来重庆的。就像水帘洞的美猴王,仙山福地,古洞神州,不服麒麟辖,不服凤凰管,也不服人间王位拘束,自由自在地生活着,又何乐而不为之呢?但是,转念一想,不行呀,延安毕竟不是水帘洞,在国民党胡宗南部队的重重包围之中,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总得要想个法子呀。王昆仑先生,以你之见,你说说我们该何去何从呢?”
“我从来认为,共产党的天下是打出来的。”王昆仑坦诚相告,“《西游记》里说,‘灵霄宝殿非他久,历代人王有分传,强者为尊该让我,英雄只此敢争先’,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而这么一回事,对于共产党来说,更应当是深知的。从国民党背叛革命的时候起,你们已经同它斗争了18年,血雨腥风,枪林弹雨,连我这个当年的旁观者,如今也记忆犹新呵。”
毛泽东微微笑道:
“这固然是事情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呢?斗争的形势变化了,方式也变化了。当蒋介石交替使用着发动内战与和平谈判的反革命两面手法的时候,当梅花鹿、牛魔王、白骨精一个个都变成正人君子的时候,我们该不该变化呢?我觉得应该变化,必须变化,以便使用革命的两手,去战胜反革命的两手。”毛泽东倏地正色道,“这是一种斗争策略,也是一门斗争艺术。孙悟空之所以能够闹龙宫,闯地府,偷蟠桃,窃仙丹,败天兵,高唱着‘玉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的叛逆之歌,打遍诸天神将。无人能敌。就在于他学得了七十二般变化,十万八千里的筋斗云,连同那降龙伏虎的广大神通!”
王昆仑略有所思道:
“我明白主席的意思。但是,恕我直言,我觉得你讲的仍然是事情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呢?蒋介石的执政党领袖的地位的欺骗性没有变化。且不说重庆老百姓的家中,依然悬挂着他的头像,也不说在市中区繁华地带的都邮街十字路口,就要动工修建代替昔日那座‘精神堡垒’的‘抗战胜利纪功碑’,碑上将要镌刻‘嵩祝遐龄,衢歌大业’的碑文,以‘恭祝’他的‘六旬大庆’。单说他那本发行量极大的《中国之命运》我想,就足以成为谈判桌上的障碍物,使这个独裁者将变本加厉地独裁于中国之未来……”
屈武连连点头道:
“是的,是的!这本书把日本的入侵归咎于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第一、第二次国内革命,而只字不提他对革命的背叛、屠杀、围剿,不提‘九·一八’以来国民党政府妥协、媚敌的外交军事政策所造成的恶果。尤为荒唐的是,蒋介石把抗击、牵制着六分之五日伪军的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抗日根据地,诬蔑为‘军阀武力割据’‘破坏统一’‘妨碍建设’,而把将半壁江山拱手让给敌人的国民党,称为中国命运的‘寄托’‘实行革命建国的总指挥部’‘中华民族复兴的大动脉’……这就是说,重庆的谈判桌子还没有摆出来,蒋介石就已经包藏不住内心的杀机啦!”
毛泽东虚怀若谷地道:
“你们提醒了我,因为你们讲到的东西不仅是存在着的而且是被已经有过的谈判证实了的。那么,我怎样来看待这个问题呢?不知为什么,当你们刚刚讲完话的时候,我就突然想起了《红楼梦》。”
“主席又要旁征博引了——”王昆仑抿嘴笑道,“方才是神魔一体,现在是以古寓今,因为《红楼梦》里头,也有个‘四大家族’哩。”
毛泽东摆摆手道:
“不,我今天只说荣国府的贾家。而且,想为自己提一个古怪的问题:贾家是由盛而衰的吗?因为我们的红学家们,无论采取什么样的立场观点,似乎都没有对此表示过怀疑。但是,我有理由说,这个家族面临的是由衰而败的厄运。甲戌本第二回一开头就说,‘如今这荣宁两府,也都消疏了,不比先时的光景。’就是说,厅殿楼阁峥嵘轩峻也好,树木山石蓊蔚洇润也好,都不过是衰微中的表面繁华,败亡前的回光返照而已。”
屈武已经听出了端倪:
“是呀,蒋介石的统治就像那由衰而败的荣国府,虽然貌似强大,实则不堪一击。《红楼梦》里有一副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其耐人寻味之处,正在于它强调了事物变化之规律,特别是向其反方向转化的前提和条件呢!”
王炳南脱口而出道:
“现在,我们的前提和条件都有了。哦,我是说,自从主席来重庆同蒋介石谈判,我们就有了揭露国民党险恶用心的前提和条件。就说蒋介石的《中国之命运》吧,延安的《解放日报》刊登了不少批判文章,国民党中宣部得知消息后,竟电告战时新闻检查局,密切注意《新华日报》的动向。为什么呢?因为《新华日报》有个栏目叫做‘边鉴栏’集中报道陕甘宁边区和其他抗日根据地的情况。由于国民党的严厉检扣,批判《中国之命运》的文章终究没有能够在重庆见报。可是现在不同了,谈判桌上,尽情揭露,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毛泽东话锋一转道:
“这种揭露,就是谈判。如果谈判没有其他结果,那么这种揭露就是结果。当然,我们是希望有其他结果的,因为揭露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目的已经明确:第一条中国要和平,第二条中国要民主。不过,这两条都和蒋介石的打算相反,他的第一条是打内战,第二条是搞独裁。那么,怎么办呢?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愿意谈,我就谈;他愿意打,我就打;他愿意边谈边打,我就边谈边打。反正我是延安来的客人,用老规矩的话说,叫做客随主便。”
王昆仑长叹短吁道:
“主席,前些时候读到延安的一批整风文件,老实说对里头的好些提法,比如,‘在复杂斗争中提高认识’呀,‘从政治到军事都做好准备’呀,当时还真有点儿不知所云。今日呢?我算大彻大悟,茅塞顿开啦!”
毛泽东这才眯眼笑道:
“那是闭门造车,出户未必合辙。不过,听你说话的口气,你好像不反对我来重庆谈判了。那好,我明天就去谈,同蒋介石进行我和他之间的第三次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