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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从桂园驱车回到红岩村的时候,月亮已经挂到树梢上了。红岩村位于重庆城郊嘉陵江畔一个叫做红岩咀的山坡上,那幢青砖三层楼房,便是他下榻的中共中央南方局和第18集团军驻渝办事处所在地。
是的,桂园现在只是他在市内的办公地点。每日上午8时,从红岩村驱车进城;至于何时从桂园返回红岩村,这就要看他什么时候能够结束当天在那里的工作了。
毛泽东的住处,在二楼东头的一间房子里。然而,即使深更半夜回来,这里也尚存着一件他为自己布置的工作。那就是接见党内的同志,听取他们的汇报,弄清他们的工作环境,从而热情地鼓励他们的战斗意志,并具体地向他们作出指示。
在周恩来的精心安排下,南方局采取各种方式,已经把诸多地下党员,从川东特委到重庆市委的负责同志,从打入国民党军政机关到学校、企业界以及社会团体的普通党员,三三两两地在夜间召集到红岩村,由毛泽东接见过了。
今晚出现在毛泽东的卧室里的,是中共中央南方局机关报《新华日报》的几位编委。
几位编委第一次见到毛泽东,却是在毛泽东从延安飞抵重庆的当日。那天下午,毛泽东在桂园稍事休息后,便由周恩来陪同来到红岩村,参加南方局、第18集团军驻渝办事处、《新华日报》以及《群众》周刊为毛泽东的来渝而举办的隆重的欢迎会。
为迎接毛泽东,几位编委刚在主楼旁边通往新建的小礼堂的碎石路上站定,这位一口气上了一百多步石阶,从而湿透了衬衣的中共中央主席,就和周恩来一起朝他们走过来了。
周恩来把他们介绍给毛泽东。
毛泽东却早已熟悉了他们的名字。
他伸出一只指拇,对章汉夫道,“你是国际问题学家”;对许涤新道,“你是经济学家”;对胡绳道,“你是哲学家”。轮到戈宝权的时候,毛泽东道,“我晓得你是个俄国文学家,但是不晓得戈公振是你的什么人?”
“是我的叔父。”戈宝权回答说。
“我看过他的书,看过他的《中国报学史》。好哇,你有个有学问的叔父。”毛泽东笑容可掬地道,“不过,你的叔父也有个有本事的侄子。嗯,我也看过你的书。你翻译的《六月在顿河》和《英雄的斯大林城》,还是恩来同志题写的书名哩!”
戈宝权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万不谙第一次见面,毛泽东对他这个《新华日报》的普通一兵,竟然已经熟悉到了这样的程度!
窗外月色皎洁,屋内灯光柔和,《新华日报》编委们端坐在毛泽东的跟前,无拘无束,娓娓道来,每个人都如同坐在春风之中。
现在说话的是章汉夫。不过,不知为什么,他满脸喜色中,倒略挂着一丝愁容:
“主席,自从你来重庆以后,不,包括你来之前,《新华日报》每天都要收到成百上千封读者来信。其中有一部分是委托我们转给你的,那好办,我们交到你的秘书王炳南手中就行了。可是,另一部分却是直接写给编辑部的,复信吧,人手不够,不复吧,有悖于我们办报的宗旨。这些天来,我们还真有点儿不知道如何是好呢!”
“你们看看,这就是我来重庆给你们惹出来的麻烦!”毛泽东仰面大笑之余,问,“这些来信的内容都有些什么呀?”
胡绳道:“有个小康之家的夫妇两人来信说,我们诚心诚意附上法币壹万元,拟请编辑先生代购美国鱼肝油丸转献毛先生,略表我们对他的一点敬意。”
“我看了成都几个大学生的一封联名信。”许涤新道“信中说,‘毛泽东先生毅然来渝,使我们过去所听到的对共产党的一切诬蔑完全粉碎了。这证明了共产党为和平、团结与民主而奋斗的诚意和决心。希望谈判成功!’”
毛泽东又问:
“有工人、农民的信么?抑或是他们请人代笔写给你们的。”
“我这里刚好有一封。今天下午才给她们回了信去。”戈宝权边说边打开手中的讲义夹,把信递到毛泽东手里。
毛泽东把信放在双膝上,低着头,弯着腰,从头读来,不漏一字:
编辑先生:
昨儿晚上,听说毛泽东先生到重庆来了,咱们听着,好不高兴。可不是,这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隔壁吴老先生,是一个前清秀才,胡子都花白了,脑筋儿可并不陈旧,他是你们最忠实的读者,每天总是看见他戴着老花眼镜,一字一句地读你们的报。他说,有些报纸一看就像是皮包里拿出来的公文,尽是打官腔,只有你们的报才敢说老百姓心坎里的话!——咱们把话扯远了,却说这位吴老先生听说毛先生真到了重庆,笑得连嘴都合不拢,连连说:好,好,好!这一下和平有保障了!
说起和平,全中国哪一个人不希望。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不说别的,平价米就叫人吃得够受了,别说许多人连平价米也吃不到。可是,看看最近以来的事实,真教人急煞。有些人正在摩拳擦掌,那些在反共的旗子下跑去当汉奸的家伙,现在又在反共的旗子下,要来“戴罪图功”了,一场内战,看来就要爆发,中国要是再打内仗,老百姓不死也活不成了。
现在,毛先生到重庆来了,足见毛先生要求和平,真正是从心坎里来的。毛先生是最体贴老百姓的疾苦的,听说毛先生定了一条规矩,凡是军队和老百姓闹纠纷,一定先责备军队。可不是吗,天地间只有有枪的人欺侮没有枪的人,哪有没有枪的人欺侮有枪的人。这样替老百姓着想的人,一定不会忘记人民的疾苦的。咱们相信毛先生一定能替老百姓争取到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