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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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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张治中早早地来了。依然在林园,在三号楼那间会议室,为着继续从上午正式开始了的国共谈判。可是,当习习山风卷去了歌乐山麓最后一抹云霞的时候,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里也顿时暗淡下来。

日本正式宣布投降那天,他也这样一个人闷在房间里,伫立窗前。当然,那是在他家里,上清寺附近的桂园。当蒋介石乘坐的敞篷汽车,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缓缓从德安里官邸开过来的时候;当爆竹炸响,彩旗呼啦,与人们的欢声大作此起彼伏的时候;当路旁的几十个挑水夫,居然置几十担水桶而不顾,纷纷跑到马路中间举扁担相舞的时候,他开先还只是闭了闭眼睛,以后索性把身体完全转过去了。

是的,如果说抗战结束便意味着内战开始的话,张治中是不愿意看到刚才的一切的。那炸响的爆竹,多么像出膛的子弹;那呼啦的彩旗,多么像轰鸣的炮火;而那相舞着的扁担,简直就是阵地上拼杀着的长矛与大刀……

为着这不愿意看到的一切不再看到,他做到了他能够做到的一切。

然而,从上午开始,当国共谈判尚未进入实质性内容,便有了好一番唇枪舌剑的论战的时候,他那抑郁的忧虑之感非但没有得到丝毫解脱,反倒变得愈加沉重了。

他自然无意责难毛泽东。用他事后的话来说,“在一九四五年前,我对毛泽东没有什么印象。相反,由于国民党的欺骗宣传,我对他有过怀疑。怀疑他究竟具备了什么条件能够做共产党的领袖。但自从一九四五年八月我第一次到延安(接他来重庆参加国共谈判)会面之后,他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张治中更不能怪罪蒋介石。下午谈判,这位委员长倒是来了。可是,忽儿苏联,忽儿美国,好不容易提到了中国的事情,却是一句“听说润之先生想住到城里面,那又何必呢?这里既凉快又安静,就过夏而言,恐怕重庆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

晚饭之前,蒋介石却把张治中、王世杰、张群和邵力子叫到了他的一号楼,就国共谈判问题,进行了专门的布置:

“你们晚上不是还要和他们谈判吗,那好,你们尽可多说一点,话题亦尽可广泛一点,以提高他们谈判的兴致。嗯嗯,当然,同样从今天晚上起,你们需要遵守谈判的三条原则,那就是,不得于现在政府法统之外来谈改组政府问题;不得分期或局部解决,必须现时整个解决一切问题;归结于政令、军令之统一,一切问题必须以此为中心……”

张治中领命而来,却不得不躲在这里唉声叹气:谈判第一天,蒋介石就念下了这几道紧箍咒,往后的谈判,究竟该如何去谈?今晚的见面,又究竟该如何启口?

毛泽东这时正好进来了。

跟在他身后的周恩来倒主动打了招呼:

“文白先生,我们正在找你哩!”

“有什么事情么?”张治中不自然地笑了笑,“只要是我办得到的,当效犬马之劳!”

周恩来认认真真地问:

“上清寺附近的桂园,果真是文白先生的资产么?”

“产权是孔祥熙系统关吉玉的。国民政府西迁重庆后,陈诚从关吉玉手上租作官邸。以后我由湖南调来,担任委员长的侍从室主任,由于这幢房子靠近侍从室,所以我又和陈诚商量,租借过来作了我的公馆。”张治中觉得有些奇怪,“恩来先生打听这事干什么?”

周恩来微微笑道:

“毛泽东先生今晚再宿林园,明日便决定住进城里去了。城里有两个地方,一个是第18集团军驻渝办事处所在的红岩村十三号,一个是我在城里的办公所在地曾家岩五十号。但是,前者地点偏僻,上下山石级太多,而后者房舍狭窄,二楼又是别人租住。考虑到毛泽东先生的安全,以及会客和活动的方便……”

张治中恍然大悟道:

“住我的公馆,住我的公馆!公馆既为我所使用,我自然有权力让给毛泽东先生使用。再说为了接待毛泽东先生,你们知道的,整个桂园都被我腾出来了。我当时就想过,毛泽东先生倘若愿意下榻桂园,这就给了我天大的面子啦!”

毛泽东朝张治中拱拱手:

“文白先生的隆情厚谊,吾人没齿难忘。只是这借用桂园的事情,我意还得请你告之蒋介石先生。不然的话,他让我住林园,我却愿意住桂园,这岂不变成了我在有意和他作对吗?”

“毛泽东先生多虑了。你是蒋主席特意请来的贵客,只要你愿意,住在哪里都是可以的。”张治中想了想道,“关于桂园的警卫问题,我倒是有必要报告蒋主席,除了由我安排政治部特务营精选出一个手枪排而外,还得请他委派得力人员专门负责才是。”

毛泽东笑道: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文白先生,我们明天就可以进城去了吗?”

“当然可以。”张治中道,“我还要报告蒋主席,为了毛泽东先生的方便,国共谈判的地点也索性移到城里去。”

翌日,在张治中的陪同下,毛泽东和周恩来一大早便来到桂园。

依然是那幢小小的青砖楼房,加上院子,加上楼后北面紧挨着的几间平房,以及楼前的传达室,汽车间,也不过占地一亩左右。门外,四周是稀稀拉拉的竹篱笆,门内,一条狭窄的过道尽头,左边是餐厅,右边是客厅。

毛泽东在客厅中间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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