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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当周恩来再次走进毛泽东的窑洞的时候,他竟差一点和正走出窑洞的毛泽东撞个满怀。
毛泽东退回木椅,抢先说话道:
“我正要去找你哩,恩来同志。你说奇不奇怪,我今天突然收到胡适的一封电报。而且,这封电报是他请国民党外交部长王世杰代为发出的。因为如此,他给王世杰有过一封信,而这封信也被王世杰照样拍来了!”
周恩来接过两张电稿。
胡适给王世杰的信是:
“雪艇兄:顷忽起一念,拟发一电劝告毛泽东君。乞兄与孟真一商。如兄等赞同,乞代为发出。此是闲人偶尔好事,不必向外发表也。”
胡适给毛泽东的电报是:
“润之先生:顷见报载傅孟真兄转达吾兄问候胡适之语,感念旧好,不胜驰念。前夜与董必武兄深谈,弟恳切陈述鄙见,以为中共领袖诸公今日宜审察世界形势,爱惜中国前途,努力忘却过去,瞻望将来,痛下决心,放弃武力,准备为中国建立一个不靠武装的第二大政党。公等若能有此决心,则国内十八年纠纷一朝解决,而公等二十余年之努力皆可不致因内战而完全消灭。试看美国开国之初,杰福生十余年和平奋斗,其手创之民主党遂于第四届选举取得政权。又看英国工党五十年前仅得四万四千票,而和平奋斗之结果,今年得千二百万票,成为绝大多数党。”
“此两事皆足供深思。中共今日已成第二大党,若能持之以耐心毅力,将来和平发展,前途未可限量。万不可以小不忍而自致毁灭。以上为与董君谈话要旨,今托王雪艇兄代为转告,用供考虑。”
周恩来把电报递还给毛泽东的时候,忍不住开了一句玩笑:
“主席,胡适教授如此‘大胆假设’这般‘小心求证’,倘若你又给他个未知数的话,他如何向他的蒋委员长报得了答案呢?”
毛泽东也笑了:
“这回我要给他个已知数。方便的时候,我将亲口告诉他,他的改良主义也罢,实用主义也罢,统统与中国的前途无缘。而他的庸俗进化论,恰恰是马克思主义斗争学说的天敌!”
“看来,马克思主义不在教授手里,而在我们的人民手里。”周恩来不无感慨地道,“主席,我来告诉你的,正是重庆的一位普通读者写给《新华日报》编者的信。我觉得,如同这封信的题目《解决问题的关键》那样,关于重庆谈判,我们的人民确实是很有见解的——”
周恩来边说边从衣袋里取出来自第18集团军驻渝办事处的电稿。
毛泽东捧在手里,读出声来:
“蒋委员长愿意和毛泽东先生共商国是,本来是很好的。但这必须有一个先决条件,就是政府当局应马上实行各种民主改革,承认各党派的合法地位,给人民各种自由权利。这个问题不解决,一切谈判都将是空的,毛先生出来也没有用。因为政府当局是否肯实行民主,不决定于毛先生,如果政府当局肯真正实行民主,那么,即使毛先生不出来,问题也一样可以解决。一方面要求民主,一方面却要坚持专制,南辕北辙,是怎样也谈不好的,过去周恩来先生等出来,不是也谈过多次吗?结果不是越谈越远吗?”毛泽东点点头,继续读到,“有些报纸的言论,非常强调毛先生出来,好像只要他一出来,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这如果不是有意歪曲,就是一种皮毛之见。这里面显然蓄着一个很大的阴谋,就是说,如果毛先生不出来,那么,就是毛先生的不是了,就可以把发动内战,破坏团结等等的罪名都往共产党身上推了。可是,我要请问一下那些说空话的先生们:张学良和杨虎城将军在哪里?叶挺在哪里?廖承志在哪里?在共产党和其他民主党派连合法的地位都没有,在特务横行、老百姓连半点人身自由都没有的情况下,叫毛先生怎样出来呢?什么‘祥和之气’‘宽大之心’在这些事实面前,就完全暴露出它的血淋淋的原形了。”
读毕,毛泽东竟久久无语。
周恩来理解毛泽东,见状,他不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是呵,人民把什么都告诉我们了。可是,我们现在又能够告诉人民什么呢?”
毛泽东涨红着脸,一拳击在桌子上:
“按照我的脾气,我是打算把一切都公之于众的。包括杜鲁门的第一号通令中,指定蒋介石唯一享有在中国受降的权力,这样,根据美国人的命令,我们就没有资格分享长期为之斗争的胜利果实了;包括魏德迈在给我的信里,摆出一副既要遏制我们,又要避免内战的伪善面孔,居然要让美军观察组附属于我们的部队,以检核我们的行动;甚至包括斯大林目前对国民党、对我们的极端模棱两可的政策,以致已经使我们根本吃不准苏联人在战后的中国,究竟将扮演什么角色……”
周恩来点点头,神色也冷峻下来:
“应该说,这一切都是我们所预料到的。主席前几天在干部会议上的讲话,就已经估计到了这种可能出现的发展趋势。但是,我们是共产党人,当我们正在经历一段难熬的时日,并预料以后的日子将更加艰难的时候,除了把情况如实地告诉给干部而外,我们没有必要让人民来替我们承担压力。就是说,我们必须忍辱负重,只要我们相信自己是顺应历史和时代的潮流的。”
“你说得很对,恩来同志。我们必须忍辱负重,但同时必须轻装上阵。因为前者毕竟是被动的,而后者才是一种主动的进攻——”
毛泽东雍容镇定地说:
“就重庆谈判而言,我们固然不可能对蒋介石抱有希望,然而,如果这正是避免发生内战的一种办法,而且,如果能够与国民党达成某种协议,以保证解放区不受侵犯并得到合法承认,那么从长远的观点看,对我们还是有好处的。再有,美国扩大对蒋介石的军事援助,已经大大增加了内战的可能性,举行谈判,也许可以使华盛顿感到它应当放慢调遣国民党军队的步伐,并限制对蒋介石援助的数额。甚至我们有理由告诉杜鲁门,如果可能的话,不论是战时还是战后,我们始终是愿意与美国合作的。”
周恩来稍有思忖道:
“我同意主席的意见。那么,蒋介石给你拍来的第二封电报,我们该怎样答复,在什么时间答复呢?”
毛泽东深思熟虑地道:
“要去的话,我意还是先由你去为好。复电就这样告诉蒋介石。至于何时复电,我看是否稍候一两天,等宋子文返回重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