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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谈。坐下谈。我跟你约好的定期开会的方式,全被眼下杂乱无章的局势打乱了。嗯嗯,怎么样,你上次告诉我说四川的泡菜味道不错,今天,趁我的夫人在座,你能对我说你还喜欢吃什么东西吗?”
宋美龄把蒋介石的话翻译给了魏德迈。不过,几句索然无味的话,她在翻译时竟带出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
魏德迈耐着性子道:
“委员长先生,我感谢你对我的召见。因为我正需要拜访你和你的夫人。当然,你应当知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今日既然得见,就想与你和你的夫人讨论一下梅乐斯,讨论一下中美合作所和驻华海军的前途。”
宋美龄直接用英文对魏德迈说:
“将军,你与梅乐斯个人之间的恩怨,我已略有所闻。但是,我全然知晓的是,梅乐斯正直勤劳,有献身精神,他在中国所作出的出色的成绩表明,失去这样的人是多么令人感到惋惜,又是多么令人感到不安……”
“感到不安甚至感到愤怒的是我!”魏德迈回敬宋美龄道,“尊敬的夫人,你难道不知道梅乐斯的精神状态已经很不正常了吗?你难道不知道他已经离不开兴奋剂和镇静剂了吗?当我现在告诉你,他开始怀有一种幻想狂的恐惧心理,认为美国陆军方面已经阴谋策划要把他杀死的时候,你难道以为我在欺人盗世、瞒天过海吗?”
宋美龄看着自己的指甲壳说:
“当然,梅乐斯的健康不佳,海军医务人员希望他能回美国接受治疗,这些都是无须争辩的事实。但是,在他离开中国之前,假如将军能够手下留情,那么我愿意出面调解你和他之间的纷争。老实说,你如果不让梅乐斯继续留在中国工作的话,委员长就不得不重新估价你过去给他留下的良好的印象了!”
说到这里,宋美龄抬起头,挪了挪她那日见发福的身体,对着蒋介石的耳朵说了点什么。
蒋介石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将军,你是我的参谋长,关于中美合作所和驻华海军的前途问题,我要求你先拿出个讨论方案来——”
“这个方案很简单,委员长先生。而且,我似乎觉得我们之间没有多少讨论的余地。魏德迈以极其强硬的口吻道,“那就是,中美合作所在中国的大部分活动应当立即结束。结束了大部分活动的中美合作所,不能够改组为战后海军驻华代表团!”
宋美龄笑而无语,愣愣地望着天花板。
魏德迈被激怒了,他忽地站起身,朝前两大步,直端端地站到宋美龄的跟前:
“你为什么不翻译我的话?我现在要求你把我的原话翻译给委员长先生听!”
宋美龄装腔作势道:
“对不起,将军。妻子最重要的责任之一,就是需要把握应当把哪些话告诉丈夫,应当把哪些话留给自己。当然,我这样认为的时候,并不意味着排斥你说话的权力。那么,你还有什么话需要对我说吗?”
“你告诉委员长先生,我虽然是他的参谋长,但是我毕竟是美军战区司令官。就是说,关于美军方面的事情,他没有权力干预!”
说完,魏德迈掉头而去。
余怒未息,趁着习习晚风,他驱车在长江和嘉陵江合围而成的市区半岛上兜了一圈。从上清寺到枇杷山,从枇杷山到朝天门……夜深人静时分,他最终出现在驻华使馆办公室里。
“还是让我们两个美国佬在一起谈谈吧。”魏德迈朝着睡眼惺忪的赫尔利苦苦一笑,“老天爷,中国的这位委员长先生真是糟糕透顶,我走出他的客厅的时候,快要作呕啦!”
赫尔利眨巴着眼睛:
“你可以怀疑委员长先生性格上的毛病,却不可怀疑这位盟友对我们美国的忠诚。要知道,尤其是现在,当斯大林正以百倍的热情拉拢委员长先生,使苏联红军顺利进入满洲,以实现他对这个地区的征服的时候,中美关系便敏感得如同你我身上的神经了……”
“我再麻木,也不至于采取任何与美国对华政策相抵触的行动的。”魏德迈冷冷地说,相反,我从来就是全力支持国民政府,以防备苏联与英国的介入的。但是,倘若按照某些操之过急的露骨的做法,就势必导致中国内战的过早爆发,从而给暗中操纵着延安的苏联人以另一种性质的可乘之机……”
赫尔利打断魏德迈的话说:
“我懂得你的意思。然而,这是一对矛盾。你想想,如果把苏联人排除在外,不让他们来帮助中国击败日本,那么,任何这样的计划都需要另有助力来代替苏联的军事支援。而杜鲁门总统认为,苏联的军事支援在争取胜利方面是有吸引力的,即使并不是非有这种支援不可……”
魏德迈不动声色地听着,脑海里却蓦然升腾起一幅令他恐怖又令他惊喜的情景。而且,奇怪的是,这个情景居然和以后《纽约时报》记者的描绘八九不离十:
这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焰,犹如好几个太阳聚集在一起,发射出夺目的光芒。这是地球上从未见过的日出……它上升着、扩展着,好似原始的力量终于挣脱了亿万年的羁绊,释放出来。真可谓天崩地陷。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天地玄黄的时代,听到了上帝呼唤“给我光明”的声音,幸运地目击了世界的诞生。
是的,四月份,正当魏德迈返回华盛顿,前往陆军部述职的时候,在高度机密的部长办公室,史汀生告诉他说,三个月之后,美国将拥有人类历史上迄今为止最可怕的武器,因为,它不仅能摧毁整个一座城市,而且还在极大程度上左右美国的对外政策……
想到这里,魏德迈横生出一股战胜梅乐斯的勇气。当然,他不能有半点泄露,包括他的眼角,他的眉梢。尤其是在这已经到来的“三个月之后”的日子里。
魏德迈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地对赫尔利说,“这样吧,我们各自向华盛顿报告我们的分歧,至于什么才是对华政策的真正要领,我们等待杜鲁门总统的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