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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陈潮平做梦也没想到,盛教授会把印着“盛氏藏书”章的影印版《金瓶梅》借给他!他望着盛教授雪崖般的头颅,呆楞楞地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是嘿嘿地傻笑。
刚才,他和王慧君匆匆赶到陈先生的办公室,他首先向陈先生道歉,其实,即便那张纸条真是他写的,他也不知道错在哪儿。反正陈先生不高兴了,当学生的道声歉总是应该的。趁陈先生面容稍转柔和,他又婉言对陈先生讲课的内容提了点意见,那些一、三、五大点2,4,6小点的条条杠杠,谁还能不知道?应该提出点有争议的问题,让大家讨论;党史课,其实是一门最丰富最值得探讨的课呀;考试的题目最好能出的活一些,让大家各抒己见,……若不是王慧君抬起手腕向他示意时间,他还会滔滔不绝地说出许多建设性的意见。陈先生对他说的既没表示赞同,也没表示反对,只是不时地把眼镜摘下来,摸出手帕擦着。后来,王慧君以班长身份检讨了上课纪律不够严肃,请陈先生多加帮助,今后班委一定加强这方面的工作等等。这时,上课铃便响了。
他们俩小跑步地赶回教室,看见黑板上写着两个大字:自习。从那脱胎于苏东坡、刚劲潇洒的笔迹,陈潮平就知道是盛教授写的。盛教授和陈先生恰恰相反,他太吝音自己的语言了,他上复习课,总是让学生们自习,有问题可以提出来,大家讨论,由他总结。这种上课方式,曾引起许多学生的埋怨(特别是女生),而陈潮平偏偏是很欣赏的。
教室里一时还很安静,只有零落的书页掀动的声音。陈潮平一眼就看见盛教授的满头白发了,他坐在略靠后排的课桌后面,他总喜欢坐在学生群里,于是他的白发就显得非常触目。陈潮平想坐到他身边的空位上去,他昨天晚上不是说“我明天上午答复”的吗?可是,万一又碰个钉子……?陈潮平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到安鲁生边上去了。
安鲁生问:“陈先生训话了?”
陈潮平摇了摇头:“没事。”
安鲁生双手抱拳朝他作了个揖:“老兄救人之难,小弟没齿难忘。”
“别出洋腔了,快看书吧。”陈潮平轻轻地给了他一拳。
这时,盛教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他们看着。
“嘘——”安鲁生慌忙把头埋进书本里,他天不怕地不怕,独怕盛教授不动声色的目光。
盛教授径直走到他们课桌旁,把一包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往陈潮平面前一放。
陈潮平疑惑地拆开纸包,《金瓶梅》!他情不自禁地脱口念了出来。
“看的时候找张纸把封面包一下,书页的角别弄皱了。”盛教授缓缓地关照了两句,重转身,在课桌的过道里踱起步子,观看学生们温课的情况。
震惊和兴奋弄得陈潮平呼味呼吩地直缩鼻子,安鲁生一把夺过书,刷啦啦地一翻,急切地间:“盛先生为什么要给你看这书?是这次大考的重点吗?你和盛先生这么有数呀?好你个团支部书记,考试还开后门!”
“去你的!满口胡言。图书馆不肯借,我请盛先生写个借条,想不到他……”
周围的同学都被惊动了,好儿个头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金瓶梅》是重点?糟,我从来没看过呢!”“不大可能吧?盛先生上课时只轻描淡写地提了提……”“也许会出个大冷门……!”
安鲁生哪有心思看书呢?翻了几页就眼皮发酸,于是又把脸枕在胳膊上打起磕睡来。他到梦乡转了圈,睁开眼,四周同学都在温书,没有人跟他闲扯取闹,怪无聊的。他便半侧过身子,眼睛滴溜溜地从教室前排转到后排……他突然发现新大陆:学习委员许晓凡正在跟盛教授说着什么,旁边还有好几个人,都是班上成绩佼佼者。
“喂喂喂,别傻看书了。”安鲁生操一把陈潮平,又往前排同学背上擂一拳,在后排同学课桌上拍一掌,“你们看,盛先生在给女生们讲解问题呢,我们也一起去听听。”
“哈,怎么?小安也开情窦啦?想往姑娘堆里钻!”有人取笑。
“滚你娘的!好心当驴肝肺了。”安鲁生发火了,“去听盛先生怎么回答人家的间题,从他解答的详尽还是简要中,可以捉摸出考试的重点,你懂吗?”
“哦——”伙伴们恍然大悟,齐声夸小安脑袋灵活,除了陈潮平,都跟着安鲁生拥到盛教授身边去了。
“盛先生,”韦薇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大张纸,递上前,“请您看看这张表格,这是……是我自己整理的,把明清戏剧和小说按纵横两条线排了排,是否正确?是否全面了?”
盛教授接过纸细细地观看了一会,先是毫无表情,随即皱起了眉头,渐渐地,脑袋微微地点着、点着……“不错!”他抬起眼,看着韦薇,“不错,条理清晰,内容全面,看来,你对明清文学掌握得很好锣!”
盛教授是难得赞扬学生的,于是伙伴们都用羡慕和妒忌的眼光盯着韦薇看,韦薇突然扭促起来,脸涨得通红。“没有没有,不是……不是的……”她变得语无伦次。她是个坦率单纯的姑娘,她不习惯接受不该属于自己的赞扬,她求救地别转头,用眼睛去寻找坐在后排角落里的那张架着眼镜的清秀的脸。
聪敏的许晓凡马上明白了,“噢——肯定是童楠帮她整理的表格,怪不得呢!”许晓凡刚才还有些不大服气呢,因为自己一向是以成绩最优秀者自得自赏的。她凑近韦薇耳朵说:“是找童楠吗?”
韦薇肯定地点点头,她决定道出真情,她本来就是要拉童楠一起来问盛教授的,可是童楠不肯,还关照她不要说出他的名字,这些个“秀才”,肚子里疙瘩真多。韦薇觉得,就说咱俩一起整理的,又有什么要紧?“盛先生,我,我不行,差远了,这表格主要是童楠整理的。”她说出这话,浑身都自在了。
安鲁生从不放过任何可以起哄的机会,何况韦薇刚才还揪了他一下耳朵,于是他大叫起来:“哈哈,反正一样,你们是一家人,夫唱妇随嘛!”
盛教授吃了一惊:“怎么?你和童楠已经……?”
同学们忍不住哗然大笑了,韦薇恼怒地举起拳头要打安鲁生,她倒不是真的生气,班上同学都知道她和童楠关系好,宿舍里的女伴也经常开开善意的玩笑。只是这么**裸地在大庭!”众前挑明地取笑她和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她是怕童楠不高兴呀!尽管平时童楠待她很好,可他从来没向她表示过爱情,而且,韦薇隐隐感觉到他是有意回避这个问题。那么,安鲁生这样说她和他,他会怎么想呢?他会不会责怪自己说出他的名字?他会不会以为自己是有意这样做的?哎呀,韦薇恨死安鲁生了,真该咒他嘴上生个脓疮!她在追逐安鲁生的同时,斜过眼角朝童楠望去,童楠正沉着脸,默默地看着书,韦薇觉得自己的心格登一下撞在肋骨上了。
安鲁生没等韦薇的拳头碰到他的背脊,就举起双手投降了:“好好好,韦薇,算我说漏了嘴,那还是将来的事呢,对吗?”
“看你!还胡说!”
“不说了,不说了。韦薇,咱们来个互换条件,我再不胡说了,你就把这张表格借给我抄一下,怎么样?”
“不借!你这坏东西……”韦薇还在赌气,可安鲁生的话却提醒了许多人,是呀,既然盛先生那么赞赏这张表格,那么考试内容一定在里面了!于是,刹那间,四周伸出了十几双手。
“韦薇,借给我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