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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反人类分子(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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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有一个体育的根本规则是不可能更改的,而这个规则恰恰是运动员必然要自残的宿命。”

我耸肩摊手,表示不以为然。

她接连问了我一串问题,只要我回答“是”或“不是”。

她问:“体育的根本规则是比赛,是不是?”

“是。”

“每次比赛都要记载下本项目的记录,例如百米短跑的最新纪录等,是不是?”

“是。”

“运动员的比赛不仅要赢对手,而且要突破前人记录,是不是?”

“是。”

“要突破前人记录的根本办法是,比前人增加更大的运动量,是不是?”

“不一定,你可以加强科学训练呀。”

“所谓科学训练只是提高一点同等运动量训练的效率而已,而加大运动训练量才是根本,是不是?”

“这——可以说是吧。”

“要突破纪录,就得加大运动量;不断提高的世界纪录,逼着不断加大运动量训练;这个无限循环的结果,一定会导致运动量超人体负荷,是不是?”

“可能。”

“不是回答‘可能’,而是要你回答‘是’还是‘不是’。”

“是。”

“长期超体能极限的训练,必然会导致运动员伤残,是不是?”

我不吭声了。

可她还不罢休:“体能的支付已到极限,每次比赛只是在争夺仅差零点零几秒的胜利。为了赢得对手,为了突破世界纪录,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于是一些运动员就去寻求旁门左道,服用能暂时激发更大体能的而被奥运会明令禁止的禁药。雅典奥运会的东道国是希腊,本应该做遵守他们祖先发明的体育公平竞争的表率,可希腊运动员居然冒天下之大不韪,发生了多起服用禁药的大丑闻,弄得希腊奥委会主席提出引咎辞职。反禁药和反贪污一样,屡禁屡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服用禁药的后果是什么呢?那就是运动员对自己人体进行更严重的自残!我们坐在这个古罗马角斗场里,马上会遥想到罗马人的无比残忍,独裁者克拉苏为了过生日,就出动了800个奴隶和上千头猛兽在罗马大斗兽场相互残杀;可是有谁会去想,今天全世界残酷自残致病甚至致死的职业运动员,远远超过古罗马角斗死的奴隶?有谁听到玛赫雅娜在病**残上加残的呻吟?”

我听了H这番连赫拉克勒斯也沉思不出来的动容话语,再也没法和她逗乐了。我被她的观点激活,不由自主地走入了她的思索,把她的感性叙述抽象出了一个观点:“真的,你的叙述太耐人寻味了:是体育合乎目的性逻辑规则,导致了反目的。”

“继续说下去,愿闻其详。”

“你刚才说,古希腊人为了求得健壮的体魄,发明出了一套达到这个目的的体育逻辑规则,即,公平地进行体能比赛,并且记下比赛的纪录。这些合乎目的性的规则,马上逻辑地运转起来:突破前人运动训练量→才能突破前人记录→再突破创造新纪录人的训练量→再创新纪录……如此合乎目的性地运转到了今天,使得每项运动的训练量超出了人体的极限。这时,体育就出现了反目的:运动员的训练就是自残,结果是出现了触目惊心的普遍的反健康。概括起来一句话,那就是:合乎健康目的性的体育规则,自己运行出了反健康的反目的。好像艺术发展也是如此。艺术要提升必须创新,这是不证自明的公理。为了这个目的,逻辑推理出了一条规则:只有超越或颠覆前辈艺术家的创造,才能推陈出新。‘颠覆→创新→再颠覆→再创新……’的逻辑运行,一直到今天,你我在世界艺术之都的巴黎处处可闻可见艺术的反目的景观。毕加索说,创造乃是破坏的总和,没有规则就是规则;因此,当下没有受过任何艺术专业训练的阿猫阿狗全都能成为红极一时的‘素人艺术家’,任何工业废品和生活垃圾都可称之为现代或后现代艺术的杰作。这样,艺术不是在合乎目的性地不断提升,而是在反目的性地不断沉降。”

“说得很棒!”H亢奋起来。

“谢谢。可是,你的辞职能阻遏玛赫雅娜等千千万万的运动员自残吗?自残不是运动员的专利。你们女人,明明体验到穿高跟鞋是对脚的严重自残,可为了增加虚拟身高的女人们依旧趋之若鹜,无怨无悔。人人皆知抽烟是会致命的自残,可世界仍然有几十亿烟民。对人这个物种来说,核武器是灭绝性的顶级自残,可世界越来越多的国家,或明或暗地在已经可以消灭人类几十次的核当量之上,争着再创完全彻底毁灭人类物种的新高……人的自残不仅幅度广阔而且源远流长,从原始部落发明文身那天起,就喜欢上自残了。偏爱自残似乎是人的本性。当然,在生命界也有自残行为。例如,严冬来之前树木会自残落叶以度过干旱和缺少阳光的冬季;壁虎在遇害时会自残掉一段尾巴而逃之夭夭;海参遇到天敌时会把内脏吐出去给敌人而丢局部保整体等等。生命界的自残是保全生命的智慧策略,而人类自残却是为了各种利益和观念而去残害自己的生命;可人还好意思夸自己是唯一有理性的生命!——坏了,我这不是也被你教唆成反人类罪犯了?今天是怎么啦?一对廉价快乐分子,突变成了一对反人类的犯罪分子?”

H更加迷茫:“你的意思是要我放弃辞职继续干?

我哑然语塞,下意识地摆弄着H送给我的赫拉克勒斯,看着他无声地问:喂,赫拉克勒斯,你到底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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