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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玛伊(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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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玛伊

我在法拉的陪同下出席了卡亚马。只要和吉库尤人打交道,我就会带上法拉。虽然他在处理私人恩怨的时候不怎么明智,而且像其他索马里人一样,一涉及部族纷争和世仇就会彻底丧失理智,但法拉处理旁人的分歧却很明智周到。而且他也是我的翻译,能说一口流利的斯瓦希里语。

我在参会以前就知道,此次会议的主要目的在于尽量剥削卡尼努的财产。他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羊群被赶向四面八方,有一些作为伤亡家庭的赔偿金,还有一些用于维持长老会的运转。我从一开始就不同意这种安排,因为我觉得卡尼努也和其他两位父亲一样承受了丧子之痛,而且目前看来,他儿子卡勃罗的命运才是最凄惨的。瓦玛伊已经死了,不必再提;万扬格里躺在医院里,有人看护;但卡勃罗却被所有人抛弃了,简直可以说尸骨无存。

现在,卡尼努出色地扮演了开筵待宰的肥公牛的角色。他是佃农里数一数二的富户,农场登记簿上写着他拥有三十五头牛、五个老婆和六十头山羊。他的村落挨着农场的树林,我总能看到他的孩子和羊群,还因为砍伐大树的事和他的老婆起过好几次争执。吉库尤人没有奢侈品的概念,即使是最富有的人家过得也和穷人一样。你要是走进卡尼努的茅屋,肯定看不到一件家具,屋里最多摆着一个小木凳。但卡尼努的村子里有很多栋茅屋,茅屋四周总围着一群群吵吵嚷嚷的老太太、年轻人和小孩。到了黄昏给牛挤奶的时候,你就能看到一群母牛排着长长的队伍穿过草原,向卡尼努的村子走去,青蓝色的影子在身旁的草地上轻柔地滑过去。这一切都让这个披着皮斗篷、一副精明模样、黝黑的脸上布满细纹与风霜的瘦老头儿散发着农场大富翁的光环。

我和卡尼努之间曾经有过好多次剧烈的争吵,我甚至扬言要把他撵出农场,因为他私自往农场里运牲畜。卡尼努和附近的马塞人相处得很融洽,已经嫁了四五个女儿过去。吉库尤人告诉我,以前马塞人自视甚高,认为与吉库尤人通婚有失身份。但到了眼下这个时代,这个奇特的民族人口锐减,为了延缓族群的消亡,不得不屈尊与吉库尤人通婚。马塞本族女人生不出孩子[12],所以他们急需能够生育的吉库尤女孩。卡尼努家族的后代个个相貌端庄,他不断把女儿嫁过去,从马塞居留地那头换回一大群毛发鲜亮、活蹦乱跳的小母牛。那段时期,不止他一个吉库尤族长以此发迹。我听说吉库尤大酋长基南胡伊前前后后往马塞族嫁了二十多个女儿,一共换回来一百多头牲畜。

可惜好景不长,一年前马塞居留地爆发了口蹄疫,被划为隔离区,牲畜不准带出。卡尼努的人生突然陷入了窘境,因为马塞人以游牧为生,随季节变迁逐水草而居,那些依法应属于卡尼努的牛也得随着马塞人的畜群四处迁徙,有时甚至被赶到一百多英里以外,谁也不知道它们命运如何。马塞人是毫无底线的牲畜贩子,对待他们瞧不起的吉库尤人更是无所不用其极。他们人人都是勇武的战士,据说还是风流的情人。卡尼努的女儿嫁过去之后,就像萨宾妇女[13]一样胳膊肘往外拐,一心向着丈夫,卡尼努再也不能信任她们了。但这个老头儿很有办法,他趁着地区长官和检疫人员夜里熟睡的时候,让人把属于他的牲畜赶到界河这边的农场里面来。这是明知故犯的恶劣行径,因为检疫规定是少数几项能够被土著人理解的法令之一,很受他们的重视。如果这些牲畜被人查出来,连我的农场也会遭到隔离,于是我专门派人到河边蹲守,准备把卡尼努的手下抓个现行。于是,在月色明朗的夜晚,银光闪闪的河边经常会发生戏剧性的围堵和惊逃,而这一切的焦点——那群小母牛,则被吓得撒开蹄子四下逃散。

但乔戈纳——就是死去的孩子瓦玛伊的父亲——是个穷人,只娶了一位岁数很大的妻子,在世上的全部财产只有三头山羊。而且他头脑很单纯,不大可能再有发财的机会。我对乔戈纳很熟悉。发生枪击事故和召开此次卡亚马的一年前,农场里发生了一起恶性谋杀案。有两个印度人租下了河上游不远处的那间磨坊,平时给吉库尤人磨磨玉米穗,不料一天夜里两人都被谋杀了,货物也被洗劫一空,凶手至今逍遥法外。本地所有的印度商人和店主都被这起命案吓跑了,像被风暴吹得干干净净。后来我不得不给看守加工厂的普兰·辛格配备了一把老式猎枪,又费了不少口舌才说服他留下来。命案发生之后,一连几个晚上我都听见房子周围有人走动,于是我雇了一个守夜人,给我看了一个星期的门,这个人就是乔戈纳。其实照乔戈纳温文尔雅的性子,如果真有人行凶多半也抵挡不了,但他是个很和气的老人,跟他聊天很愉快。他的一举一动都像儿童一样活泼欢快,宽阔的脸庞上总是带着一种机灵又诚挚的表情,一见到我就露出笑意。现在他在卡亚马上看到我,就显得十分高兴。

但我最近研读的《古兰经》却教导我:“你不可为了穷人的福祉而扭曲律法。”

除了我以外,在场至少还有一个人意识到了这次会议的目的在于把卡尼努的私产生生剥下一层皮,这个人就是卡尼努自己。卡亚马的其他老头子围坐成一圈,神情无比专注,好像在为即将到来的审判调动自己的智力。卡尼努坐在地上,脑袋蒙在宽大的山羊皮斗篷下面,不时发出一声抱怨、一声呜咽,仿佛一只嚎到精疲力尽的狗,只剩一口气吊着没死。

这群老头儿打算先从受伤的那个孩子——万扬格里的案子开始讨论,借着这个由头,他们就能扯出无穷的废话。如果万扬格里死了,该给多少赔偿?如果他毁容了呢?如果他变成哑巴了呢?我让法拉告诉他们,在去内罗毕找医生谈过之前,我不会讨论这个案子。于是这群老头子无可奈何地咽下失望,准备讨论下一个案子。

我让法拉告诉他们,只要卡亚马愿意,就能把这个案子迅速审结,没必要拖拉到死都没个结果。因为案情很明显,这不是谋杀,只是一起意外事故。

我说话的时候,老人们都听得聚精会神,对我表示了足够的尊重。但我话音刚落,他们立刻表示反对。

“姆萨布,我们是什么都不懂的,”他们说,“但我们觉得,您在这件事上懂得也不太多。您刚才的话我们只听懂了一点点,枪确实是卡尼努的儿子开的,要不然怎么只有他没受伤?如果您想听听更详细的经过,在座的莫戈可以告诉您。他儿子也在场,还被枪子儿打掉了一只耳朵。”

莫戈也是农场里面数一数二的大富户,算是卡尼努的竞争对手。他相貌威严,讲起话来很有分量,只是语速很慢,不时停下来思索。他说:“姆萨布,我儿子告诉我,几个男孩都摸过了枪,一个个轮流把枪口指向卡勃罗。但他不告诉大家该怎么开枪,一句话都没解释过。最后他把枪拿了回去,就在那一刻,枪响了,别的孩子都受了伤,乔戈纳的儿子瓦玛伊被打死了。那天的经过就是这样。”

“这些我都知道,”我说,“所以这就叫运气不好,也就是我说的意外。我在自己家里也可能不小心开枪走火——或者你,莫戈,你也有可能在自己家里开枪走火。”

这番话在卡亚马中引起了一阵巨大的**。所有人都盯着莫戈,他坐立不安。老头子们彼此商量了一会儿,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最后又回到与我的讨论上来。“姆萨布,这回您说的话,我们可是一个字儿也没听懂。我们只能认为,您想的是步枪,因为您用步枪打得很准,但用猎枪就没那么准了。如果这次用的是一把步枪,那么您说的一点都没错;但如果用的是猎枪,没有人能从你家或者莫戈家开枪打到贝尔纳普老爷家里,把屋里的人打死。”

我停顿了片刻,又说道:“大家都知道,开枪的是卡尼努的儿子,所以卡尼努肯定应该赔给乔戈纳一些羊作为补偿。但大家也应该明白,卡尼努的儿子本性并不坏,他不是有意打死瓦玛伊的。所以卡尼努不应该像犯了谋杀罪那样赔那么多羊。”

此时,一个叫阿瓦鲁的老头儿开口了,他坐过七年牢,比场上的其他人更熟悉现代文明。

“姆萨布,您的意思是,如果卡尼努的儿子不是个坏孩子,那么卡尼努就不该赔偿那么多羊。但如果他儿子存心杀死瓦玛伊,的的确确是个坏孩子——那么,这件事对卡尼努是不是好事?他愿不愿意赔更多的羊?”

我答道:“阿瓦鲁,你得明白,卡尼努也失去了儿子。你去学校上过课,知道卡勃罗这孩子的功课很好,他要是在别的方面也这么出色,那么卡尼努失去这个儿子就是非常不幸的事。”

场下一时鸦雀无声,很久都没人说话。卡尼努好像突然想起了被遗忘的痛苦或责任,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

法拉说:“姆萨布,现在让吉库尤人报出他们心里的数字吧。”这句话是用斯瓦希里语说的,在场的老人都听得懂。这一招很灵,他们立刻局促不安起来,因为数字是很具体的东西,没有一个土著人愿意把准确数字说出口。法拉环顾全场,轻蔑地说道:“一百头!”这是个令人咋舌的数字,不会有人当真。长老会一片沉默,老头子们都感觉到了索马里人的嘲讽,不约而同地选择退让。有个岁数极大的老人嗫嚅道:“五十头。”这数字似乎毫无分量,随着法拉那个玩笑一般的数目飘得无影无踪。

过了一会儿,法拉又干脆利落地说道:“四十头!”口气仿佛一个老练的牲畜贩子,对价格和牲畜的情况了如指掌。这个数字触到了老头子心里的小算盘,他们兴奋地讨论起来。现在我们需要给他们留下反复琢磨和讨论的时间,但无论如何,谈判的基础已经打下了。后来我们回到家里,法拉胸有成竹地对我说:“照我看,这群老头子肯定会从卡尼努手里牵走四十头羊。”

不过,卡尼努在这场会议上还有一关要过,因为大腹便便的老卡瑟古突然站出来提了一个要求。卡瑟古是农场另一个富裕的佃农,家里子孙成群。他提议把卡尼努准备赔偿的绵羊和山羊挨个仔细检查一遍,而且还得点一只赔偿一只。这个要求不符合卡亚马的惯例,乔戈纳绝对想不出这种主意,我忍不住怀疑这是卡瑟古为了一己之利,私下里找乔戈纳达成的某种约定。我打算静观其变。

起初卡尼努好像彻底接受了殉难的命运,只顾低头抽泣。每点出一只牲畜,都像从他嘴里拔了一颗牙。直到最后,卡瑟古犹犹豫豫地点出了一只没有角的大黄山羊,卡尼努悲痛欲绝,终于爆发了。他从斗篷底下钻出来,两手激烈地比画着,有那么一瞬间,他像一头公牛一样朝我狂吼,那是求救的咆哮,是来自痛苦深渊的呼号。不过他只瞧了我一眼,就看出我是向着他的,他肯定不会失去这头黄山羊,于是他立刻就坐了回去,不再吭声,过了一会儿还向卡瑟古投去了极尽讥讽的一瞥。

卡亚马的正式会议和临时会议轮番开满一个星期,终于有了裁定:卡尼努须赔偿乔戈纳四十头羊,但不必指定赔偿哪些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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