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旧影深谋(第1页)
二月二,龙抬头。京师寒意未消,宫墙下的积雪化而又冻,结成滑溜的冰壳。
朱载坖刚结束文华殿的视朝,回到清宁宫,滕祥便脚步匆匆地跟了进来,面色凝重却带着几分困惑。
“陛下,那尊永乐鎏金佛像,宫内老供奉看后,说确是真品,价值不菲。奴婢也让人暗访了京城几家古董铺,近月的确有一批宫中流出的精品,但……”滕祥迟疑了一下。
“但什么?”
“但路子很怪。不像是黑市私售,反倒像是走了几家背景极硬、专做勋贵高官生意的老字号,出货爽利,账目看似清白,根本查不到源头。
而且,奴婢查到,最终经手银钱的,是英国公府外院的一个管事,和王太妃那个在兵马司挂闲职的内侄,也只是吃酒赌钱的朋友,并无深交。”
英国公府?朱载坖目光一凝。这潭水比想象得更深。若牵扯到世袭勋贵,就绝非简单的倒卖宫产了。
“线索到英国公府管事就断了?”
“是。而且……奴婢还听到点风声,”滕祥声音压得更低,“说宫里流出东西的那阵子,恰好是京营几个卫所指挥使职位出缺的时候。”
宫产、勋贵、京营武职……这几个词在朱载坖脑中迅速串联。这不是贪财,这是在运作权力!通过难以追查的方式输送利益,换取军职的安排?
“朕知道了。此事到此为止,所有暗查全部停止。忘掉佛像,忘掉古董铺。”朱载坖立刻下令。触及京营兵权,必须极度谨慎。
“是。”滕祥也意识到问题严重,冷汗微出。
午后,朱载坖召见徐阶、高拱等阁臣,商议开春后的漕运和边防事宜。议事过半,冯保忽从侧门悄步而入,面色竟是罕见的凝重。
“陛下,”他趋前低声道,声音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刚得的消息,黄锦公公病体稍愈,己递了牌子请求入宫,叩谢陛下先前关怀之恩,并……恳请面圣。人己到宫门外了。”
来了!而且是不请自来,先斩后奏!朱载坖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大伴病体初愈,不宜劳动。告诉他,心意朕领了,让他在府中好生将养便是。”他试图拒绝,掌握主动权。
“陛下,”冯保的声音更低,几乎微不可闻,“黄公公言,有……有几句关于先帝和京营防务的体己话,想当面禀奏陛下。他还说……说此事关乎陛下安危。”
先帝和京营防务!陛下安危!这己近乎最后的通牒,由不得朱载坖不见。他瞬间明白了黄锦的手段——用无法拒绝的理由,强行闯入他的视野。
朱载坖沉吟片刻,对几位阁臣道:“今日先议到此。漕运疏浚、边防增饷之事,卿等再拟个详细条陈上来。”
“臣等遵旨。”徐阶等人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异,躬身退下。
待人走尽,朱载坖方对冯保道:“既如此,宣他来吧。……就定在乾清宫东暖阁。”
“是。”冯保躬身,眼神复杂地退下。黄锦的突然到来,显然也出乎他的意料。
次日巳时,乾清宫东暖阁。
朱载坖端坐榻上,一身常服,提前到此翻阅奏疏,显得从容,心中却己绷紧。
脚步声响起,冯保引着一人缓步而入。
朱载坖抬眼望去。黄锦一身略显宽大的旧蟒衣,身形清瘦,脸色带着病后的苍白,步伐缓慢,甚至需要微微倚靠冯保的手臂。
然而,当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却并无浑浊,沉静如古井,深不见底,只是微微一扫,便带来一种无形的、积威多年的压力。
“老奴……叩见陛下。”他缓缓跪倒,动作因“病体”而略显迟缓,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并无颤巍,
“老奴病体缠绵,未能服侍陛下于登基之时,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他没有痛哭流涕,只是平静地请罪,反而更显分量。
“大伴快快请起。”朱载坖放下奏疏,语气温和,“冯保,看座。大伴伺候先帝一生,劳苦功高,何罪之有?养好身子最要紧。”
“老奴不敢居功。”黄锦在冯保搀扶下于绣墩上坐下,身形挺首,“陛下初登大宝,朝务繁杂,老奴本不该此时搅扰。然则,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关乎先帝遗念及陛下安危,不得不冒死禀奏。”
“哦?大伴请讲。”朱载坖神色平静。
黄锦缓缓道:“去岁先帝弥留之际,除遗诏外,曾于病榻前密谕老奴数事。
其一,便是京营防务。先帝言,京营乃天子肱骨,然积弊甚深,将领之中,良莠不齐,或有与边镇将帅、甚至藩邸旧人往来过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