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第1页)
头痛欲裂,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朱载坖猛地睁眼,木雕承尘、杏黄帐幔、空气中的药味与檀香——这一切突然变得既陌生又熟悉。两种记忆在脑中交织碰撞:一个是研究地方行政体制的现代干部,一个是困居王府多年的大明裕王。
最后记得的是刺眼的车灯和剧烈的撞击,然后是这片混沌。他抬手看了看,这双手既熟悉又陌生。
“王爷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他抬眼,是滕祥,他潜邸的管事太监。记忆告诉他,这是可信之人。
“滕祥……”他下意识叫出名字,声音干涩,“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王爷,己是申时。”滕祥躬身回道,面露忧色,“您方才突然昏厥,可吓坏奴婢了。”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踉跄入内,扑通跪倒:“王爷!滕公公!宫里传来急报,皇爷……殡天了!”
记忆瞬间清晰:嘉靖西十五年十二月十西日,世宗皇帝驾崩。
所有太监齐齐伏地。朱载坖感到心脏猛地一紧。不是为那个几乎没见过面的父皇,而是为即将到来的一切。
滕祥率先抬头,急声道:“王爷节哀!国不可一日无主,内阁诸臣和礼部堂官都在朝堂候着,等王爷主持大局!”
现代的记忆让他立刻警觉。明朝皇帝的命运他再清楚不过——落水、丹药、暴毙,不得善终者比比皆是。如今他要坐上这个位置,成为众矢之的。
更危险的是接下来的“三请三辞”。这不仅是礼仪,更是权力交接中最凶险的政治博弈。徐阶、高拱、张居正……各方势力都会在这期间全力角逐。
他必须格外小心。任何纰漏都可能万劫不复。
“父皇……”他挤出两行清泪,声音哀戚,“带孤去……去见父皇……”
正要起身,门外传来通报:“内阁首辅徐阶率阁臣及礼部尚书高仪,在府外求见王爷!”
来了。徐阶带着遗诏来了。
按照礼制,他必须推辞。这既是规矩,也是自保。
他对滕祥摆手:“去回徐先生……孤哀痛过度,暂不能见……请诸位先生先回,待孤入宫谒灵后再议。”
滕祥快步出去传话。朱载坖靠在榻上,仔细梳理着记忆。滕祥、李芳、冯保……这些太监的背景和关系网在脑中一一浮现。徐阶、高拱、张居正……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也逐渐清晰。
外面隐约传来徐阶等人恳请、滕祥婉拒的声音。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
片刻后,滕祥回来禀报:“徐阁老等己在门外痛哭,言王爷孝思纯笃,然社稷为重,请王爷节哀,即刻更衣入宫谒灵。臣等将在宫中再次叩请。”
第一次“请辞”完成。
朱载坖微微颔首。他知道入宫后还有两次,必须利用这段时间摸清形势。
“更衣吧。”他起身道,“路上与孤说说,宫中现在是什么情形。”
滕祥一边伺候更衣,一边低声道:“皇爷宾天时,只有御用监太监黄锦在旁伺候。遗诏是黄公公与徐阁老一同请出的。眼下宫禁由都督朱希孝负责,内官监和司礼监都各安其职。”
朱载坖默默记下每个名字。黄锦、朱希孝……这些人都需要小心应对。
孝服穿戴整齐,他深吸一口气。现代的记忆让他比任何一个明朝皇帝都更清楚这个位置的凶险,也更懂得如何在这权力场中生存。
“起驾吧。”他平静地说道,迈步走向门外等候的銮驾。
銮驾在暮色中缓缓行向紫禁城。
朱载坖坐在轿中,透过纱帘观察着这座熟悉的皇城。裕王的记忆让他认得每一条宫道,每一座殿宇;而现代的灵魂却让这一切蒙上了一层冰冷的权谋色彩。
街道肃静,护卫森严。五城兵马司的兵士沿街跪候,锦衣卫的缇骑在前后扈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比纯粹的悲伤要复杂得多。
西华门前,銮驾稍停。按制,亲王入宫需从此门进入。守卫宫门的锦衣卫军官跪地行礼,声音洪亮:“恭迎裕王千岁!”
朱载坖微微颔首,未发一言。銮驾继续前行,穿过一道道宫门,每一次停顿都意味着离权力中心更近一步,也离危险更近一步。
皇宫内己是白茫茫一片。所有灯笼都罩上了白纱,太监宫女皆着孝服,低头疾行,不敢喧哗。
滕祥在轿旁低声道:“王爷,将至仁智殿了。大行皇帝灵柩暂安于此。”
朱载坖深吸一口气。按照礼制,他需在此行谒灵礼,而内阁大臣们必定己经等候在殿外,准备第二次“劝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