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民自黑的英国 其实是一本全面的英国文化观察笔记 第一章(第2页)
“哦。”可是我的晚餐怎么办啊?
“试试‘丘吉尔’吧。在前面。”
“在什么前面啊?”我刚发问,那扇窗就已经“砰”的一声关上了。
“丘吉尔”富丽堂皇,灯火通明,看起来热情好客。透过一扇窗户,我能瞧见酒吧里有人西装笔挺,看上去温文尔雅,活像诺埃尔·考沃德[11]的戏里出现的人物。我在阴影中踌躇,就我这阶层,就我这身打扮,跟这么一栋楼是格格不入的。而且,不管怎么说吧,我口袋里那几个寒碜的子儿,显然付不起这笔开销。就在昨天,我刚刚把一沓厚得出奇的花花绿绿的法郎交给一位目光如炬的饭店老板买单,换来的不过是在一张疙疙瘩瘩的床铺睡上一晚,吃到一盘稀奇古怪的名叫“猎手”的玩意儿,里面包含着杂七杂八的小动物的骨头,其中有不少我还得用一大块餐巾偷偷包起来扔掉。付完账后我下定决心,从今以后开支用度务必慎之又慎。于是我老大不情愿地转过身,离开“丘吉尔”那诱人的温暖,步履艰难地投入黑夜。
沿着海滨大道再往前一段,矗立着一座棚屋。棚屋四壁洞开,但好歹有个屋顶,于是我认定能栖身此地对我已是上上大吉。我拿背囊当枕头,躺下来,将外套紧紧裹在自己身上。长凳上覆了层板条,硬邦邦的,还敲着圆头大螺钉,想舒舒服服地躺着根本不可能——毫无疑问,他们这是存心的。地势低处,海水冲刷着海岸,我躺着听了好久好久,到底还是渐渐坠进了长夜。这一夜梦与梦夹缠连缀,我觉得自己置身于北极的冰原,有个目光如炬的法国人手持一枚弹弓、一袋螺钉,身怀百发百中之绝技,不依不饶地照着我的屁股和大腿一顿猛揍,就因为我偷了一块亚麻餐巾,裹满汤汤水水的吃食,搁在我住的饭店房间里那张梳妆台抽屉深处。约莫三点,我气喘吁吁地醒转来,浑身都给冻僵了,直打冷战。雾已退去。空气凝滞而清澈,天上星汉灿烂,防波堤远端的灯塔上有道光束在海面上来回扫,一切无不动人心魄,而我实在冷得无心玩赏。我抖抖索索地在背囊里猛搜,大小物件,但凡有一丁点用以取暖的可能,都让我给挖掘出来了——一件法兰绒衬衫,两件套头毛衣,一条备用牛仔裤。我拿几双羊毛袜当手套用,将一条法兰绒拳击短裤裹在头上,权当是走投无路了,只好靠这个让脑袋瓜子暖一暖。然后我重重地往长凳上一倒,视死如归,直等死神来甜甜一吻。不期然,我倒是睡着了。
冷不防鸣响一声雾哨,把我再度惊醒,弄得我差点从那根窄窄的栖木上跌下来。我坐起身,心里好不凄惨,不过那股子冷劲倒是略有缓解。天欲破晓,整个世界都沐浴在那不知来自何方的乳色光晕里。水面上,海鸥滑翔而过,声声不绝。再远处,越过防波石堤,一艘灯光明亮的大渡轮气宇轩昂地开拔出海。我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瞧我这么个小伙子,心上的压力多,心里的主意少。船上的雾哨又遽然响起哀鸣,声音从水上飘过,又激得那烦人的海鸥兴奋起来。我脱下用袜子充当的手套,看看表,正是早晨五点五十五分。我看着渐行渐远的渡轮,心里琢磨,这个钟点会有人出发吗?这个钟点我要到哪里去?我拿起背囊,沿着海滨大道蹒跚而行——好歹也能增加点血液循环。
此刻的“丘吉尔”正在安安稳稳地酣睡,我在它附近遇见一个正在遛狗的老头。那狗跟发了疯似的,但凡见到一块垂直表面就要撑起来撒泡尿。这么一来,它简直不是在走,而是一路给人拽着,靠三条腿往前挪。待我走到他身边,那人点点头道了声早安。“天没准会好起来。”他一边宣告,一边满怀期待地凝视着宛若一堆湿毛巾的天空。我问他哪里会不会有家餐馆开着门,他知道有个地儿离这里不远,就给我指了指方向:“那是肯特郡最棒的公路餐馆啦!”
“公路餐馆?”我犹犹豫豫地念叨着,发觉他的狗正在拼命打主意弄湿我的腿,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卡车司机很喜欢的。他们向来都晓得哪里是最好的去处,不是吗?”他和蔼地笑了笑,然后略略压低嗓音,朝我斜靠过来,那架势像是要跟我分享一则机密,“你进去以前,该会把那条短裤从头上脱下来吧。”
我一抓脑门——“啊!”——红着脸把那条早已忘却的拳击短裤摘下来。还没等我想好该怎么自圆其说,那人就又打量起天空来。
“肯定是要放晴了。”他认定,然后继续拽着他的狗到处寻找竖直的东西。我看着他们走开,然后转过身,沿着大道往前走。此时天上洒下了点点雨水。
餐厅很出色,生机勃勃,热气腾腾,温暖惬意。我吃了一大盘鸡蛋、豆子、烤面包、熏肉、香肠,外加一碟面包配上油汪汪的麦淇淋,还有两杯茶,总共二十二便士。饭一吃完,顿感自己焕然一新。我叼着牙签,打着饱嗝,在大街小巷上闲逛,看着多佛港醒过来。说句实话,白昼的来临也并没有让多佛港的面貌脱胎换骨,可我喜欢。我喜欢这小小的格局,喜欢惬意的空气,喜欢人人都念叨“早上好!”“你好啊!”以及“天气真糟,不过也许会好起来!”的样子,还喜欢那种感觉:大体上开开心心、井井有条、波澜不惊的岁月悠长不息,今朝无非又是这样一天罢了。整个多佛港,没人会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记住1973年3月21日,除了我和几个屈指可数的在今天出生的孩子,没准儿还有个遛着狗的老头,因为他在半路上撞见了用短裤包头的小伙子。
我不晓得,在英国,从什么时间开始到饭店要房间会显得比较得体,所以我想还是到了上午九十点钟再说吧。既然手头有时间,我就彻彻底底地搜罗了一番,觅一个模样招人喜欢、虽然清静却也好客而且还不太贵的客栈,等钟敲过十点,就出现在这一家经过本人精心挑选的饭店门口——这回我特意小心从事,没去惊动那些牛奶瓶。这是个小饭店,但其实是家客栈,说白了也就是个寄宿公寓。
饭店的名字我是记不得了,但那老板娘我记得。此人名唤古宾斯太太,中老年光景,让人望而生畏。她先是带我看了一间房,接着领我把各类设施看了一通,然后把好多好多住在此地必须遵守的错综复杂的规矩概括了一下——早餐何时供应,洗澡怎么打开热水器;一天里哪几个小时我非离开饭店不可,在哪个转瞬即逝的时间段里才能获准洗澡(怪了,这两段时间似乎正好冲突);但凡我打算在晚上十点以后接个电话或者在外面不回来,那得提前多久告诉她;还有该怎么冲马桶,怎么用马桶刷,卧室废纸篓里只准扔什么质地的垃圾,而哪些东西非得小心翼翼地送到外头的垃圾箱里不可;在每个入口应该到哪里、用怎样的方式擦擦鞋底;如何操作卧室里那三条铁杆组成的电热取暖器,什么时候才准打开(基本上,那得等到冰川期才行)。这些规矩我都是头一回听到,弄得我大惑不解。在我的故乡,若跑到一家汽车旅馆要间房,只要待上十个小时,肆意糟蹋一番,没准还恢复不了原状,然后在翌日清晨扬长而去即可。可跑到这里,就像参军一样。
“在这里至少必须待满五个晚上,”古宾斯太太接着往下讲,“每晚一英镑,其中包含整套英式早餐。”
“五个晚上啊?”我一边说一边小声喘气。我本来只打算住一晚的。如果要我在多佛港挨上五天,我该如何是好?
古宾斯太太挑起一边眉毛:“你想再多住一段?”
“不是,”我说,“不是。其实……”
“那就好,因为本周末我们会接待一批来自苏格兰的退休人士,那样就不大方便让你留下了。事实上,是根本不可能。”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地打量着我,活像是打量一块地毯上的污渍,心里盘算着还能想点什么办法好让我的日子再难过一点。她还真有办法。“我现在要出去一会儿,所以,我能否请你在一刻钟以后腾出你的房间?”
我又摸不着头脑了。“不好意思,你是说想让我离开?我可是刚到这里啊。”
“按照这房子的规矩,你可以在四点回来。”她本来已经拔腿要走,却又转身回来,“哦,请你好自为之,每天晚上把e[12]撤掉。我们碰上过几回e被玷污的不幸事件。但凡你把e给弄坏了,我就只能让你赔钱了。毫无疑问,这点你能理解的。”
我麻木地点点头。她撂下这句话便走了。我站在那里,心里不知所措,身上疲惫不堪,而我的家在千里之外。我刚刚在露天挨过一个晚上,那股子浑身不自在的劲儿让我几欲发狂。我的肌肉酸痛,先前因为在螺钉上睡过,所以浑身布满凹痕,而我的皮肤被英法两国的尘土沾染得微微起了一层油。当时我之所以还能苦苦支撑到此地,就是因为心里存着这么个想头:不一会儿我就能把身子泡进热气腾腾、舒心舒肺的洗澡水里,然后压在胖鼓鼓的枕头上,缩在软绵绵的羽绒被下,深深沉沉、太太平平、甜甜美美地睡上十四个小时。
我站在那里,心里慢慢意识到,噩梦远远没有告终,它还只是刚刚开始。此时房门突然打开,古宾斯太太大步流星地穿过房间,走到便池上方的那盏荧光灯下。她刚才教过我怎么开灯才算正确——“没必要拽哦,轻轻拉一下就足够啦”——她显然记得自己还没关灯。此刻她关灯的那个动作在我看来就是狠命地拽了一下,然后她将信将疑地把我和房间最后巡视了一番,再度离开。
直到吃准她已经走远之后,我才静静地锁上门,拉好窗帘,往便池里撒了泡尿。我从背囊里搜出一本书,靠着门站了好久,在这个形影相吊的房间里,把那些整洁而陌生的物件看了个遍。
“e他妈的是什么玩意儿?”我闷闷不乐地轻声质问,然后不声不响地走了。
在1973年的春天,英国是一个多么不一样的地方啊!当时1英镑相当于2。46美元,约莫比现在多1美元。当时人均税后周薪刚过30英镑。一袋土豆片5便士,一杯软饮料8便士,一支唇膏45便士,一包巧克力饼干12便士,一只熨斗4。5英镑,一只电热水壶7英镑,一台黑白电视机60英镑,一台彩色电视机300英镑,在外面吃饭平均每餐花销是1英镑。一张纽约到伦敦的定期航班机票,冬天卖87。45英镑,夏天卖124。95英镑。你花65英镑,就可以参加“库克金翼假日旅行”,在加纳利群岛住8个晚上,付93英镑就能住15个晚上。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此番来英国之前,我查到了1973年3月20日——我抵达多佛港当天的那一期《泰晤士报》,那张报纸上有一整版政府广告,大致列出这些商品目前的价格,以及征收某种充满活力的名叫VAT(增值税)的新税种之后,物价将会受到怎样的影响,此项税种将在大约一周后推出。广告的中心思想是,征收VAT之后,虽然某些商品的价格会上涨,但也会有一些将随之下跌(哈!)。除此之外,我自己那些日渐萎缩的脑细胞好歹也记得,当时寄张航空明信片要花4便士,喝一品脱啤酒要花13便士,买一本企鹅出版社的平装本要30便士。英国币制实行十进制[13]刚巧过了两年,可是人们还是忙着在脑瓜里换算——“老天爷啊,这玩意儿差不多要6先令呢!”——而且你还得知道,一枚旧的6便士硬币其实相当于2。5个新便士,而1几尼等于1。05英镑。
那一周的新闻标题,有许多时至今日还会动不动就出现,并且数量多得惊人:法航交通管制人员罢工、白皮书呼吁与阿尔斯特[14]权力共享、核研究实验室行将关闭、暴风雨摧毁铁路设施,还有那些永远能派上用场的老生常谈的板球报道,什么“英格兰队溃不成军”(这回是输给巴基斯坦)。不过,1973年那一周的情形,我如今只记得一鳞半爪,而那些新闻标题最醒目的特点就是——居然出了那么多产业界的乱子!英国煤气公司遭罢工威胁、两千公务员闹罢工、《每日镜报》伦敦版停刊、克莱斯勒罢工后万名员工遭解雇、工会拟于五一采取极端行动、一万两千名小学生因教师罢工被迫放假——这些竟然都是短短一个礼拜里闹出来的事儿。那一年后来还闹出了石油危机和希思政府倒台(但是直到次年1月才举行大选)。那年年末前,汽油供应实行配给制,全国各地的加油站都排起了半英里长的队。通货膨胀率攀升至28%,卫生纸、糖、电力、煤炭以及其他很多东西都短缺得厉害。全国有一半人都在罢工,剩下那一半人一个礼拜只要上三天班。人们在百货商店里的点点烛光中选购圣诞礼物,而且根据政府的命令,他们只能黯然神伤地看着电视屏幕在十点档新闻后就转成一片空白。那一年,英国加入了欧洲共同体市场,还跟冰岛打了一仗,就为了——现在看起来简直难以置信——鳕鱼(虽说这一仗打得气不壮、手发软,但那阵势就好比“把那些白花花的鱼放下来,要不咱们没准就要你的好看”)。
简而言之,那是英国现代历史上最卓尔不群的年份之一。当然啦,在多佛港3月里的那个**雨霏霏的早晨,我并不知道这一点。其实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不过站在这样的立足点上倒是出奇地好。展现在我眼前的一切都是崭新的、神奇的、动人心弦的,那股劲儿你根本想象不出来。英国到处都是我闻所未闻的字眼——五花熏咸肉(streakyba)、马桶盖发型(shortbadsides)、贝利沙人行横道指示灯[15](Belishabea)、餐巾(serviettes)、傍晚茶(hightea)[16]、卷筒冰激凌(iceet)。什么Se(烤圆饼)、Pastry(酥皮糕点)、Towcester(透斯特镇[17])、Slough(泥沼镇[18]),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念。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泰斯科超市[19]、珀斯郡或者登宾郡[20]、地区廉租房[21]、墨坎比和怀斯[22]、铁路路堑[23]、圣诞神筒[24]、银行假、“海滨石”棒棒糖、送奶卡车[25]、干线电话[26]、苏格兰蛋[27]、莫里斯小车[28]、罂粟花义卖日[29]。据我所知,一辆车但凡在背后贴上带“L”的初学者字牌,那么开车的那位就好比得了麻风病[30]。那会儿我意识到自己如此无知,真是兴奋得容光焕发。哪怕做笔最简单的买卖,我都觉得神秘兮兮。我在报摊上看到有人要买二十包“6号”,结果拿到了一堆香烟,于是揣测了好久,估摸在报摊上随便买样什么东西都跟叫中国菜外卖一样,得按着号码来。我在一家酒吧里枯坐了半小时才回过味来,原来你得自己去点单,而后来在一家茶室里我如法炮制,却被告知请安坐如仪。
那茶室里的女士管我叫“亲爱的”。各家店铺里的女士也一律管我叫“亲爱的”,而那里的男士多半喊我“伙计”。我在这里还没待满十二个小时,他们已经爱上了我。而且这里每个人的吃相都跟我一样。这真让人激动。多少年了,我母亲一直对我失望透顶,因为我是个左撇子,并且客客气气而斩钉截铁地拒绝以美式吃相进餐——先以左手握叉,按住食物以供切割,再将叉换至右手,戳起食物送入口中。那姿势看起来拖泥带水。如今到了此地,突然间整个国家的吃相都与我一模一样了。而且这里的人们开车都是靠左呢!此地实在是天堂。这一天尚未过去一半,我已经明白,这就是我想待的地方。
长长的一天里,我一直在漫无目的、开开心心地沿着居民区和商业区的街道转悠,在车站和街角偷听几句旁人的闲话,兴致勃勃地瞅瞅肉店、鱼店、蔬果店的橱窗,看看街头草草贴上的传单和建筑计划申请,闷声不响地吸收知识。我登上城堡欣赏景致,看渡轮往来穿梭,毕恭毕敬地眺望白色的山崖和“高尔古城”,黄昏时分又心血**地看了场电影。我之所以动心,不仅是因为可以待在一个温暖干燥的地方,还因为那张海报上勾勒了一列衣衫单薄、搔首弄姿的女人。
“要包厢还是前排座?”[31]卖票的小姐问。
“不是啊,我要看的是《城郊换妻》。”我回答的口气既有点困惑不解,又有点鬼鬼祟祟。
影院里,又一片新大陆在我眼前展开。我平生头一遭看到了影院广告,看到了用英国口音朗读的电影预告片,看到了英国电影审查委员会开具的证明(“本片由哈立克爵士评定为适合成人观看,他对本片颇为喜爱”),并略感快意地发现,英国的电影院里允许吸烟,去他的什么火灾危险吧!那电影本身也提供了丰富的社交及语汇方面的信息,还提供了让我开心的机会,让我那双热烘烘的脚歇一歇,同时观赏迷人的年轻女子在一起嬉戏玩乐。那些在我听来全然陌生的字眼包括“销魂周末(dirtyweekend)”、洗手间(loo)、换工寄宿女生(aupair)、半独立式联体房(semidetachedhouse)、“男同志(shirt-lifter)”以及“速干速决(aswiftshagagainstcooker)”[32]。后来证明,这些词儿都派得上各种各样的用场。在中场休息时——中场休息又是个让我兴奋的新事物——我平生第一次吃到了“奇亚奥拉”(一种温暖的、橘子口味的润喉糖,总之你只有成为一个英国人才能体会到它提神醒脑的妙处)。卖糖给我的是一个百无聊赖的年轻女子,她有个绝活,一边把客人挑的物件从被灯光罩住的托盘里划拉出来,一边找钱,眼光却还盯着四五百米之外子虚乌有的某一点。看完电影后我到电影映前广告里推荐的一家小小的意大利餐馆里用餐,待夜色在多佛港悄悄蔓延时,心满意足地回到客栈。总体而言,这一天过得舒心惬意,启迪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