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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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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监督决定这一天清早就进行排练。他可不想再给演员买一批防毒面具,平白无故又增加一笔开支。防空演习开始的时候排演就应该已经开始,演习未结束前,排练一直进行。戴维斯先生说他想看看新排练的这个节目,所以舞台监督也给他送去了一张通知。戴维斯先生把通知书插在镜子下边,紧挨着一张名片。名片上记的是他的一些姑娘的电话号码。

在这套单身汉的现代化公寓里,暧气冷得出奇。同过去一样,柴油机又出了毛病,本来是二十四小时都有的热水也只是刚有一点儿温意。刮胡子的时候,戴维斯先生三番五次割破了皮,下巴上粘着好几个小棉花球。戴维斯先生的眼睛瞟到两个号码:梅费尔区632,博物馆路798。这是寇拉尔和露茜两人的住址。寇拉尔和露茜两个一个皮肤黑黑的,一个白白的;一个刚到结婚年龄,一个小巧瘦弱。这是他的白天使和黑天使。窗玻璃上还挂着黄色的晨雾,一辆汽车发出一阵逆火声,又使他想起莱文:莱文正被一队武装警察包围在一个铁路车场里,绝对不会漏网。他知道马尔库斯爵士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的。他很想知道如果一个人早晨醒来,知道自己活不过今天,该是什么滋味。“说不定哪个时辰就大限临头。”戴维斯先生心里乐滋滋地想,一边涂抹他的止血笔,把棉花团贴在较大的伤口上。但是如果一个人像莱文那样知道自己的末日已到,是不是还会因为暖气不够热或者刮脸刀太钝而发脾气呢?戴维斯先生的脑子里充满了伟大的哲学道理,他觉得一个注定走上死路的人计较脸上刮破了几个小口,实在是件荒谬绝伦的事。但是,当然了,莱文在那个小木板房里是不会刮脸的。

戴维斯先生匆匆吃了一顿早餐——两片吐司、两杯咖啡,从食堂里用升降梯送上来的四个腰子和一大片火腿,外加一碟银丝牌果酱。他想到莱文绝不会吃上这样丰盛的早餐,不禁得意非常。被判死刑的犯人在监狱里或许能吃到一顿丰盛早餐,可是莱文绝办不到!戴维斯先生最反对浪费东西。这顿早饭他花了钱,所以在吃第二片面包的时候他把剩下的黄油和果酱全都抹上了。一小滴果酱掉在他的领带上。

除了惹得马尔库斯爵士不愉快外,只有一件事叫戴维斯先生有些放心不下:那个女孩子。他怪自己太头脑发热了:开始想杀死她,后来又不想杀死她。这都要怪马尔库斯爵士。马尔库斯爵士要是知道了这个女孩子的存在,指不定要怎么惩治他呢,他当时简直吓得晕头转向了。但是现在这件事已经没有关系了。大家都知道女孩子是莱文的共犯,法庭不会相信罪犯对马尔库斯爵士的控告的。戴维斯先生在想这些事的时候,把防毒演习的事完全忘记了。他只想到如今万事大吉,他该到剧场去散散心了。在去剧场的路上,他在一台自动售货机上投进两枚六便士硬币,买了一包太妃糖。

他发现考里尔先生非常苦恼。新节目已经排练了一次,穿着皮外衣坐在前排座位上的梅迪欧小姐看过后评论说,这个节目太庸俗。梅迪欧小姐说她不反对戏里有点儿黄色的东西,但是这里表现得太低级。这是音乐喜剧,不是滑稽剧。梅迪欧小姐怎么想,考里尔先生倒不在乎,但是梅迪欧小姐可能代表着寇恩先生……考里尔先生说:“如果您能说说哪一点庸俗……我简直看不出来……”

戴维斯先生说:“再演一遍。要是有庸俗的地方,我告诉你。”他在梅迪欧小姐后边的位子里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嘬着奶油糖。梅迪欧小姐大衣的温暖的皮毛味和身上高贵的香水味一阵阵飘进他的鼻子来。他觉得这是生活中最大的享受,整个剧团都属于他一个人所有,至少百分之四十属他所有。当舞台上上来一群女孩子,个个穿着蓝色短裤、红色条纹衫,系着乳罩,戴着邮递员的帽子,手里拿着象征丰饶的羊角,戴维斯先生开始挑选起自己的“百分之四十”来:右边那个生着吊眼眉的黑皮肤姑娘,那个腿比较胖的大嘴姑娘(女孩子嘴大是个好门面)。女演员扭着屁股在两个邮筒中间跳着,戴维斯先生津津有味地嘬着太妃糖。

“这个舞剧叫《两个人的圣诞节》。”考里尔先生说。

“为什么?”

“你看,那些羊角是圣诞节礼物,古典式的礼物。‘两个人’使人想到一点儿两性关系。凡是标着‘两个人’的节目总有点儿那个意思。”

“我们已经有了一个《两个人的房间》了,”梅迪欧小姐说,“还有一个什么《两个人才能做一场梦》。”

“‘两个人’是不嫌多的。”考里尔先生说。他又可怜巴巴地央求说:“你能不能给我说说,到底什么地方庸俗?”

“比如说,那些羊角。”

“羊角是古典的,”考里尔先生说,“来源于希腊。”

“再比如,那些邮筒。”

“邮筒?”考里尔先生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起来,“邮筒有什么不好?”

“亲爱的,”梅迪欧小姐说,“如果你不知道邮筒为什么不好,我可不告诉你。如果你找些太太来,成立一个委员会,我倒不妨同她们讲讲。如果你坚持要邮筒,你得把它们染成蓝色,变成航空信件邮筒。”

考里尔先生说:“这是在做游戏吗?”他又气冲冲地问,“这是什么时候,你还要写信?”在考里尔先生转过身来的时候,演员们随着钢琴的叮咚声继续以极大的耐心跳着。她们把羊角献出来,又对着台下举起羊角,裤子上镶着的玻璃扣子在屁股上闪闪发光。考里尔转过身对台上生气地大喊道:“别跳了好不好?让我好好想一想。”

戴维斯先生说:“不错嘛,就这么演吧。”他觉得能驳斥梅迪欧小姐一下心里非常舒服。梅迪欧小姐身上的香水味弄得他心旌摇曳,既然他打败不了她,又不能同她睡觉,让她小小地下不来台也多少满足了自己的欲望——征服一个出身高贵的妇女的欲望。他从青年时期起就一直做这种梦,那时他在英国中部一所纪律森严的寄宿学校里,他在课桌和位子上都刻上了自己的名字。

“您真的认为这样演挺好吗,戴维南特先生?”

“我姓戴维斯。”

“对不起,戴维斯先生。”这一下可铸成了大错,考里尔先生想,他把这位新的赞助人得罪了。

“我可觉得太低级了。”梅迪欧小姐说。戴维斯先生又往嘴里放了一块太妃糖。“往下演吧,朋友,”他说,“只管演下去。”戏又接着演下去,轻歌曼舞叫戴维斯先生神驰心**,那歌声有时充满渴望,有时又甜美又哀愁,有时又勾得人心里发痒。戴维斯先生最喜欢那种甜美的曲调。当台上唱起“你有点儿像我妈妈”时,戴维斯先生真的想起了自己的妈妈。他真是个最理想的观众。一个人从舞台侧翼走出来,对考里尔先生喊了一句什么。考里尔先生尖声大叫:“你说什么?”一个身穿浅蓝色短上衣的演员机械地继续唱着:

你美丽的照片

只是那最甜蜜的一半……

“你是说圣诞树?”考里尔先生喊道。

在你的十二月里

我将永远记忆……

考里尔先生尖声喊:“把它拿走。”歌声唱到“另一个妈妈”时突然中断了,年轻人说:“你弹得太快了。”他同伴奏的人争论起来。

“我不能拿走,”站在舞台侧面的人说,“是订购的。”说话的这个人穿着一条围裙,戴着一顶布帽。他说:“是用一辆两匹马的马车拉来的。你最好来看一看。”考里尔出去了一会儿马上又走回来。“我的天!”他说,“那棵树足有十五英尺高。是谁开的玩笑?”戴维斯先生正在一个幸福的梦境里:一间豪华的大厅,熊熊的炉火,他的拖鞋烤得暖烘烘的,空中飘着一股好像梅迪欧小姐身上的高贵的香水味,他正要同一个非常可人、但出身高贵的女孩子上床睡觉。他们是这天早上在主教主持下正式结婚的。这个女孩子使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在你的十二月里……”

他突然听见考里尔先生说:“还有一木箱玻璃球和蜡烛。”

“什么?”戴维斯说,“是我的小礼物来了吗?”

“您的——小——?”

“我想你们要在舞台上举行圣诞节晚会,”戴维斯先生说,“我想和你们全体艺术家认识一下,共度圣诞佳节。跳一会儿舞,唱一两支歌。”看来对方显然并不热情,“多开几瓶香槟酒。”考里尔先生的脸上浮现出苍白的笑容。“啊,”他说,“您太客气了,戴维斯先生。我们非常感谢。”

“我送的圣诞树好不好?”

“很好,戴维——戴维斯先生,太了不起了。”穿浅蓝色运动服的年轻人忍不住要笑出声来,考里尔先生使劲瞪了他一眼。“我们都很感谢您,戴维斯先生。姑娘们,我们都很感谢,是不是?”全体人好像经过排练似的,温文尔雅地说了句:“可不是吗,考里尔先生。”只有两个人例外:梅迪欧小姐闷声不响,那个皮肤黝黑、眼睛乱转的女孩子过了两秒钟才说:“那还用说。”

这个女孩子引起了戴维斯先生的注意。与众不同,他带着赞赏的心情想,不随大流。他说:“我要到后边去看看那棵圣诞树。别让我影响你们排戏,朋友。你们接着排吧。”戴维斯先生走进舞台侧翼,圣诞树摆在化妆室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一个电工正在往树上安一些小玩意儿,在电灯泡照耀下的一堆乱糟糟的道具中间,这株圣诞树给人以森冷、威严的感觉。戴维斯先生搓了搓手,心头涌起一股久已埋藏掉的童年的喜悦。他不由得赞叹了一句:“太好看了。”他充满了节日恬静、安详的心情,偶尔闪过的、关于莱文的念头只不过像飘在熠熠生辉的马槽上的几朵乌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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