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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最后的家书(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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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是傍晚时候下的:“全体官兵,写一封家信。写完了交到连部,一齐管着。要是我们……要是万一,这些信会想法送到你们家里人手里。”

传令的兵说这话时,声儿很轻,像是在念悼词。战壕里一片死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枪声,提着人们这不是练。

牛夲坐在防炮洞的旮旯里,手里捏着半截铅笔。铅笔是从杨文理那儿借的,己短得握不住了,得用两根手指头掐着写。纸是齐发的,巴掌大的糙纸,泛着黄,摸上去糙得像树皮。

可他写不出来。

不是不会写——在长沙的识字班,他学会了写自个儿的名字,学会了写“中国”“云南”“父亲”。杨文理还特意教了他几个彝文常用的字,说“万一要给家里人写,就用这个”。

可这会儿,对着这张可能成了留话的信纸,牛夲发现所有的字都堵在喉咙里,落不到纸上。

“阿爸,”他试着开头,“我在徐州……”

然后停了。说啥?说我在战壕里,战壕很湿,有老鼠,有尸首的味儿?说三百步外有日本人,明儿个清早可能要来杀我?说我很怕,怕得手抖,怕得想哭?

这些不能说。毕摩教过:出门在外,报喜不报忧。要让家里人心。

可这会儿的状况,有啥喜可报?

防炮洞里点着一盏马灯,光线昏昏的,在湿的洞壁上投下晃的影子。七八个兵挤在一块儿,都在写信。有人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有人写得很慢,写几个字就停下来,盯着纸发呆。

杨文理坐在牛夲对面,眼镜片反着灯光。他己写完了一页,正在写第二页。牛夲瞥了一眼,瞅见满纸齐整的楷书,字小小的,密密的。

“杨哥,”牛夲小声问,“你写这么多?”

杨文理抬起了头,推了推眼镜:“可能……是最后一封信了。想说的,都得说完。”

“你都说了啥?”

“说我在军队里很好,吃得饱,长官照看,战友和和。”杨文理笑了笑,可那笑很苦,“说等打跑了鬼子,我就回大理,去中学当先生,教历史和地理。”

牛夲注意到,杨文理说这话时,手指头在微微地抖。

“还说,”杨文理的声儿更低了,“要是我回不去了,请父亲别难过。就说儿不孝,可没给白族人丢脸。”

防炮洞里更静了。只有铅笔划在纸上的声儿,和远处隐约的炮声。

牛夲重新瞅着自个儿的纸。他深吸了口气,决定用彝文写——阿爸不识字,可寨子里有毕摩,毕摩能看懂。

“阿爸,”他写道,“儿在徐州,全好着。”

笔尖在纸上停了。这句写完,下头就不知该写啥了。全好着?战壕里湿冷,饭是硬的,明儿个可能要死——这也算“好”?

可他还是接着写:“军队里很照看我们,吃得饱,穿得暖。战友们对我很好,有个白族弟兄教我识字,我这会儿会写自个儿的名字了。”

这是真话。杨文理真教了他很多。

“徐州离云南很远,可我常想起家里。想起火塘边的烤洋芋,想起后山的杜鹃,想起阿妹唱的山歌。”

写到这里,牛夲的鼻子突然一酸。他想起离家那天,阿妹追到寨子口,把刚绣好的荷包塞给他,里头装着三颗炒豆子。她说:“阿哥,等你回来,我给你绣最好的衣裳。”

这会儿那个荷包还在他贴身的兜里,可豆子早吃完了,只剩荷包空空的,像他这会儿的心。

“阿爸,”他接着写,“要是……要是儿回不去了,您别难过。毕摩说过,打仗死的人,魂会变成山鹰,飞回老家的山。到那会儿,您瞅见山鹰在寨子上空打转,那就是我回来看您了。”

写到这里,泪总算掉下来了,落在纸上,把刚写的字洇开了一团。牛夲赶紧用袖子擦,可越擦越糊,最后那几个字成了一团墨迹。

他盯着那团墨迹,突然觉得很怪——这就是他留给世道的最后迹?一团哭花的字?

“牛夲。”

是赵大锤。老班长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过来一支烟。牛夲摇摇头——他不抽烟。

赵大锤自个儿点上,深吸一口,烟在昏黄的光里绕。

“写完了?”

“没……写不下去。”

“常的。”赵大锤说,“我头一回写留话——那还是北伐的时候,也这样,坐了一晚上,就写了‘娘,儿不孝’西个字。”

“后来呢?”

“后来那仗没死成,信也没寄出去。”赵大锤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收在包袱里,跟着我跑了小半个中国。这会儿想想,要是当时真死了,我娘收到那西个字,得多难受。”

牛夲静了。他想象阿爸收到这封信的样子——寨子里识字的人不多,得请毕摩来念。毕摩用苍苍的声儿念出“要是儿回不去了”,阿爸会是啥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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