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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战壕初体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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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五点,天还是一片铅灰。

牛夲蹲在战壕里,手指头抠进泥里。那泥湿得能捏出水来,带着一股铁锈和烂叶子混在一块儿的味儿。雨从昨儿晚上下到现在,战壕底的水己经过了脚脖子。他能觉着水从草鞋的缝儿里渗进来,冰凉地裹着脚趾头。

“头一回蹲战壕?”

说话的是班长刘铁柱,河北人,打过淞沪会战的老兵。他靠在胸墙上抽烟,烟头在晨雾里明明暗暗的。

牛夲点点头,想说点啥,可发现喉咙发紧。战壕比他想得要深——一人半高,两边用木板子撑着,每隔十步就有一个打枪的地儿。可这深没带来安生感,反倒让他想起彝寨后山的坟。

“惯了就好了。”刘铁柱吐出一口烟,“记着几条:一,别把头伸太高,鬼子的冷枪手眼毒;二,炮打来时嘴张开,能保耳朵;三,夜里轮着睡,老鼠咬耳朵不是笑话。”

旁边传来压着的咳声。是杨文理,那个白族学生兵,这会儿正用袖子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他的眼镜片上蒙着水汽,瞅不清眼神。

“杨哥,你还行么?”牛夲压低声儿问。

杨文理摆摆手,又咳了几声才缓过来:“没事……就是这味儿……”

真是,战壕里的味儿杂得说不清。湿泥气、兵们身上的汗味儿、远处飘来的炊烟、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甜腥——后来牛夲才晓得,那是上一批守军留下的血道子,雨水一泡,就从土里渗出来。

“都忍着点。”刘铁柱掐灭了烟头,“跟你们说个事。上个月在临沂,有个新兵受不住这味儿,爬出战壕吐,刚露头——嘭!天灵盖就没了。”

他说这话时口气平得像在聊早饭,可牛夲注意到,班长的手指头在微微地抖。

天光慢慢地亮了。牛夲这才瞅清战壕的全样——这不是一条首道,是曲曲弯弯的锯齿样。每隔一段就有个鼓出来的“耳朵”,那是机枪窝子。再远处,战壕分出岔道,通到防炮洞和指挥部。整条战线像一条受了伤的大蛇,趴在徐州的地上。

“吃干粮吧,趁这会儿。”刘铁柱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头是硬得像石头的饼。

牛夲接过自个儿那份,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饼是苞谷面混着高粱面做的,又粗又涩,得用口水慢慢地润湿了才能咽。他一边嚼,一边从胸前的兜里摸出虎头牌,用大拇指摸着上头鼓鼓凹凹的彝文。

“那是啥?”刘铁柱问。

“家里的东西。”牛夲说。

“护身的啊?”刘铁柱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有用,真有用。我也有一个,我娘求的观音像,淞沪会战时替我挡了块弹片。”他撩开衣领,锁骨下头有道蜈蚣似的疤,“就这,本来该打中心的。”

战壕那头传来了脚步声。是赵大锤,那个西十多的汉族老兵,这会儿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每走一步,水就“哗啦”响一声。

“老赵,查完了?”刘铁柱问。

“查完了。”赵大锤在牛夲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小心地打开——里头是十发黄澄澄的机枪子弹,“182师的弟兄给的,说他们子弹足。”

“操,还是安恩溥的队伍阔气。”刘铁柱骂了句,接过子弹一颗颗地查。

牛夲注意到赵大锤的手——那手上布满了老茧和裂口,可查子弹时动却异常地轻,像在摸小娃娃。每颗子弹他都要对着光瞅弹壳底火,还要放在耳边轻轻地晃着听响。

“有三颗湿了。”赵大锤挑出三颗,“得晒干了才能用。”

“等出日头吧,这鬼天。”刘铁柱把好子弹收进子弹箱,锁好。

七点钟,雨停了。雾从战壕里升起来,白茫茫一片,能瞅见的不到二十步。牛夲趴在打枪的地儿,透过雾望向对面——那儿该也有战壕,也有像他一样趴着的日本兵,可这会儿啥也瞅不见,只有一片死静。

这种静比枪炮声更磨人。

牛夲想起在彝寨打猎的日子。等野物出来时也是这样——风声、树叶声、自个儿的心跳声,全都放大到刺耳。阿爸教过他:越是这会儿越要沉住气,野物能闻着人的怕。

可这会儿,他闻着了自个儿的怕。

“牛夲。”刘铁柱的声儿从旁边传来,“教你个动,瞅好了。”

老兵慢慢地抬起手,比划着:“听见炮弹飞来的声儿——嘶——嘶——像撕布的那种,就这姿势。”他两手抱头,膝盖抵着胸,整个人蜷成了个球,“嘴张开,大声喊,喊啥都行。”

“为啥要喊?”杨文理问。

“震破耳朵比震破肚子里头的强。”赵大锤替他应,“我见过一个人,炮打时咬着牙,结果肚子里头的全碎了,七窍流血,人还活着喘了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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