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尸墙（第1页）

接下来的时，对牛夲来说，没了清楚的刻。它不再是时辰、分钟，而是被一回回炸的闪光、一阵阵机枪的嘶鸣、一声声哑了的呐喊和绝望的出气切成的碎片。疼、怕、木，交着管着他的身和意思。

他记不清自是怎么捡起栓子那根炸筒，又是怎么连滚带爬地躲开第二辆铁王八的冲撞，在它转向时，把竹竿塞进了它左边履带的导轮缝儿。拉火，滚。炸。这回他离得远些，可气浪还是像柄大锤砸在了胸口，让他半天喘不过气。那辆铁王八的左边动家伙被炸坏了，瘫在原地打转，炮塔疯地转着，机枪没地乱扫，首到里头的子弹被跟着炸的火吞了。

最后一辆铁王八见势不好，倒着车往后撤，躲到了步兵线后头。日本兵的头回铁甲冲，以三毁一伤一退告终。可牛夲他们的阵地，也付了难想的价。不怕死的全牺了，准地说，除了牛夲，没一个活下来。阵地上能开枪的，算上牛夲，只剩五个。赵大锤左肩中了弹，骨头可能碎了，用撕烂的布条胡捆着，血浸透了一层又一层。杨文理脸上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着，可他好像觉不着疼，只是木木地压子弹，打枪，眼红红的。阿贵死了，死在掩着牛夲的时候。只剩一个叫铁蛋的河南兵，也是满脸血污，一声不吭。

牛夲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地喘气，每回出气都带着血沫子。腿上的伤木了，许是血出多了，许是筋己不肯传更多的疼了。他环着西边。这哪还像条战壕？说是宰地或坟地更对。泥被血浸成了深褐色，踩上去滑腻腻的。残了的尸首以各样扭着的样倒在壕沟里外，有的保着打枪的姿势，有的蜷成了一团。断胳膊、碎肉、肚子里头东西的碎片到处可见，混着弹壳、破布、炸烂了的家伙。浓浓的血腥味和肚子里头东西的腥臭味几乎凝成了实的，往鼻孔里钻，往喉咙里顶。硝烟稍稍散了，可空气里那股焦糊和死的味儿更清楚了。

没时伤悲，甚至没时清。日本兵步兵在铁王八残的掩下，又摸上来了。土黄的影子在硝烟里若隐若现，叽里呱啦的日本话呼喝声越来越近。

“打！”赵大锤嘶吼着，用没伤的右手单胳膊架着枪，扣了扳机。

子弹呼啸，手榴弹在敌群里炸开。日本兵倒下几个，可更多的涌上来。他们的“歪把子”轻机枪和“八九式”掷弹筒开始发威，压得牛夲他们几乎露不了头。

“手榴弹！没手榴弹了！”杨文理喊了，声儿带着哭腔。

牛夲摸了摸腰上，空空。子弹也剩不多了。他瞅着越来越近的日本兵刺刀，那雪亮的刀尖在昏沉的天光下闪着寒光。绝望像冰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

就在这时，他的眼光落在了战壕里、壕沿上那些死了的弟兄们身上。他们静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起来打了。一个疯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念头，没一点征兆地撞进他的脑子。

“把他们……搬过来。”牛夲的声儿干得像砂纸磨。

“啥？”赵大锤没听清，或者说不敢信。

“把弟兄们的尸首，”牛夲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搬过来，垒在战壕前头。当掩。”

战壕里一下死静。只有远处零星的枪炮声和日本兵的叫喊。赵大锤眼睁大了，杨文理脸上血色全没了，连铁蛋都停了动，愕地瞅着牛夲。

用战友的尸首……做掩？

这是作践！是对死的人最大的不敬！彝人讲魂归故山，落叶归根，汉人也讲入土为安。把尸首扔在战场己是惨了，咋能再……

“牛排长……”杨文理嘴唇哆嗦着。

牛夲转过了脸，瞅着他们。他脸上满是血污和泥，只有一双眼亮得吓人，里头烧着某种决绝到近乎狠的东西。“他们死了。”他声儿不高，可像钝刀子割在每人心里，“咱们还想活。阵地不能丢。丢了，台儿庄侧边就完了，更多弟兄会死，咱们白死。”他顿了顿，眼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或生的、凝着疼或怒的死的脸，“弟兄们……对不住。再护一回国。护完了，我给你们赔罪。要杀要剐，下去再说。”

说完，他不再瞅别人，先动了。他拖着伤腿，蹒跚着走到离他最近的一具尸首旁。那是阿土，半个身子都炸没了，可上半身还算全，眼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牛夲伸出了手，抖着，合上了阿土的眼。“阿土兄弟，帮帮忙。”他低语，然后弯下了腰，用尽了力，把阿土冰僵的身子拖到战壕前头，和另外几具尸首并排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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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尸墙（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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