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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战壕日记(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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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打是下晌三点左右又开始的。

这回牛夲有了备。当那种细的、从地底下传来的震动又出现时,他正在吃一块压缩饼干——硬得像石头,得含在嘴里用口水慢慢地泡软了才能咽。赵大锤说这叫“光饼”,明朝戚家军打倭寇时就吃这个,西百年了,军队的吃食就没咋变过。

震动传来时,牛夲的手停了。饼干还在嘴里,可味觉突然没了。他瞅向了赵大锤,老兵正把最后一点饼渣倒进了手心,仰头拍进了嘴里,然后开始卷他那永远抽不完的烟。

“又来了。”赵大锤说,口气平得像在说“又下雨了”。

尖啸声比上半天更密。不是一发两发试试,是整排炮弹同时出膛的那种齐着打。声儿从北边传来,先是闷雷似的轰响——那是日本兵打炮的阵地在开火——然后才是炮弹划破空气的嘶鸣,十几道、几十道声儿叠在一块儿,变成了一种一首不断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牛夲把剩下的饼干塞回了兜,抄起了枪,跟着赵大锤钻进了最近的防炮洞。这回洞里挤了五个人,身子贴着身子,汗味儿、硝烟味儿、还有怕的味儿混在了一块儿。

炮打持续了二十分钟。这回日本兵换了弹种,除了高炸弹,还有烧弹。牛夲透过防炮洞的缝儿瞅见外头有火光一闪,然后是橘红的火腾起来,舔着阵地上一切能烧的东西——工事木料、子弹箱、还有来不及拖走的尸首。空气里多了焦糊味儿,那种肉烧焦了的、甜腻腻的臭味儿。

杨文理在抖。不是怕的那种抖,是身子不受控的、像打摆子似的抖。牛夲碰了碰他的胳膊,学生兵转过了脸,眼镜后头的眼睁得很大,可眼仁却缩得很小。

“我没事。”杨文理说,声儿在炮声里细得听不见,“我没事。”

牛夲不晓得该说啥。他从怀里掏出了水壶——铁皮壶身己被弹片划出了一道深印子,差点就穿了——拧开了盖子递给了杨文理。学生兵接过去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混着脸上的土,变成了泥浆。

炮打停了。

这回停得很突然。上一秒还是震耳朵的轰响,下一秒就只剩下了耳鸣和远火在烧的噼啪声。

五个人在防炮洞里又等了一分钟。赵大锤先探出了头,左右瞅了瞅,然后招手:“出来。”

战壕又变了样。

上半天的炮打主要落在了前头,这回盖了整个阵地。有一段战壕全被炸塌了,泥和碎木把道堵死了。另一段着了火,火顺着木头的撑架往上爬,黑烟滚滚。空气热得烫人,每吸一口都像在喝滚烫的泥汤。

李国柱在组着灭火。没水,就用铁锹铲了土往火上盖。牛夲也抄起了一把锹加了进去。土盖在火上发出“嗤嗤”的声儿,白烟冒起来了,混着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火灭了后,牛夲靠在了烧得焦黑的战壕壁上坐下。他累得不行,不是身子累,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右手虎口被锹把磨破了,渗着血,可他觉不着疼。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小本子。

巴掌大的糙纸本,皮是牛皮纸,己磨得起毛了。这是杨文理给他的,说“你要记点啥”。牛夲当时摇了头,说自个儿认的字不够。杨文理说,那就画,或者用你们彝文写。

这会儿他翻开了本子。头一页是空白的。第二页也是。他用手指蘸了蘸虎口渗出的血——血己有些凝了,暗红色,黏糊糊的——在第三页上写下了头一个字。

不是汉字,是彝文。一个弯的记号,像山的样子。

那是“山”字。

他停了一下,又蘸了点血,写下了第二个字。这个记号更杂,像火腾起来的样。

“火”字。

第三个字他写得很快,笔道凌厉——“血”字。

三个记号并排躺在了糙纸页面上,暗红色的,在渐暗的天光里像某种古老的咒文。

牛夲瞅着这三个字,瞅了很久。然后他翻到了下一页,开始写今儿个的头一篇日记。

用的还是彝文。不是全的句子,是碎片,一个词一个词地跳出来:

雾。白雾。像彝山的晨雾,可更厚,更重。

炮声。头一回听见。不像雷,雷是从天上来的。这是从地里钻出来的。

赵老兵在哼歌。调子很老,词听不清。

山东兵老吴死了。眼那儿一个洞。他爱说笑话,昨儿个还说等打完了仗要请全连吃煎饼。

日本兵冲上来。很年轻,有的比我小。他们也在喊,喊啥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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