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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渡江之夜(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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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河的水声在黑里听着像无数冤魂在呜呜地哭。

牛夲趴在湿的河滩上,脸几乎贴着泥地。三月的河水冰得刺骨头,湿透的军装紧贴着皮,每阵夜风吹过都让牙忍不住打颤。他能听见自个儿心在胸口里狂跳的声儿——不是怕,猎人的本能让他在这种时候格外醒着。是河水太冷了,身子在顶。

“排长,对岸有亮。”身边传来压低的声儿。

是杨文理。这个白族书生兵这会儿成了牛夲的帮手。牛夲顺着他指的向瞅去,黑的对岸真有几个弱弱的亮在动,像鬼火似的飘着不实。

“不是亮,是烟头。”牛夲用彝话低声说,说完才想起杨文理听不懂,又用生硬的汉语补上:“日本兵在抽烟。”

河滩上响起一阵轻轻的乱。十几个趴在牛夲后头的兵一下子绷紧了身子。这是他们头一回这么近日军——之前只在炮火里远远瞅见过那些土黄的影子,听见过那些听不懂的喊叫。可这会儿,对头就在一河之隔的对岸,近到能瞅见烟头的红光。

“保着静。”牛夲的声儿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他做了个手势——手掌向下压,这是他在彝寨猎熊时用的手势,意思是“趴低,别动”。

所有人都趴得更低了。牛夲能听见身边赵大锤粗粗的出气声。这个老兵打过北伐,按理不该这么紧。可牛夲晓得,赵大锤怕水——他小时候差点淹死在滇池里。

河面上的雾越来越浓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是雾能掩着过江,坏的是雾里啥也瞅不见。牛夲眯起了眼,努着辨着对岸的地样。白天看路时他记下了几个记物——一棵歪脖子柳树,一处塌了的土墙,还有日本兵在河岸上修的简易码头。可这会儿,雾把一切都吞了。

“排长,工兵排的人来了。”杨文理又低声说。

几个黑影猫着腰从后头摸上来,背上背着沉沉的板子和绳子。带队的是个西川口音的少尉,脸上有道新新的刀口。

“牛排长,你们排打头阵。”少尉的声儿哑哑的,“我们跟在后头架浮桥。军部的令——天亮前必须全过河。”

牛夲点点头,没说话。他查了查自个儿的家伙:中正式步枪,刺刀己上好了;腰上挂着西颗手榴弹,用布条仔细捆好了防碰出声;背上背着竹竿——不是平常的竹竿,竹竿一头绑着三颗捆在一块儿的手榴弹,用麻绳缠得紧紧的。这是他们练了半月的“土法子”,用来炸铁王八的。

“记着,”牛夲转过了身,对后头的兵们说,用的彝话,然后才想起要翻,“过河时别弄出水声。要是真有日本兵,用刀子,别开枪。”

黑暗里,十几双眼瞅着他。牛夲能瞅见那些眼里的反光——有的怕,有的定,有的空。他一个个瞅过去,记住每张脸。这一去,不晓得还能瞅见几张。

“走。”

牛夲头一个滑进了河里。河水比他想得还要冷,像无数根针扎进了骨头里。他咬着牙,把步枪举过了头顶,开始朝着对岸游去。后头传来轻轻的水声——别人也跟着下水了。

游到河中间时,雾更浓了。牛夲几乎瞅不见前后的人,只能靠水声判位置。他的动很轻,像水獭似的,胳膊划水的幅很小,尽量少起水花。这是小时候在红河里练出的本事——那会儿是为了抓鱼,这会儿是为了活命。

突然,对岸传来了说话声。

牛夲立刻停了动,整个人半沉在水里,只露出了鼻子和眼。声儿是从右前头传来的,说的是他听不懂的话,可那种腔调他记得——是日本话。在长沙时,政治教官放过日本兵喊话的录声,就是这种又硬又快的调子。

“。。。川島さん、タバコもう一本くれよ。”(岛田,再给根烟。)

“しょうがないな、これで最後だぞ。”(真拿你没辙,这是最后一根了。)

两个声儿,都很年轻。牛夲顺着声儿的向慢慢地转了头,在浓雾里隐隐瞅见两个模糊的影子站在岸边,离他大概只有三十步。里头一个正划火柴,火光短地照亮了两张年轻的脸——戴着那种锅盖似的钢盔,钢盔下是同样年轻的眼。

牛夲屏住了气。他这会儿的位置很险——要是对方往河里瞅,很可能瞅见他。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后挪,想退到更深的雾里。可就在这时,他听见后头传来一声压着的咳。

是赵大锤。这个老兵到底没憋住,被冰的河水呛了一下。

对岸的说话声立刻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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