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1848年 冯诺依曼日记和拉德茨基进行曲(第1页)
第二十三章1848年:冯·诺依曼日记和《拉德茨基进行曲》
作为一名奥地利外交官,拜伦·菲利普·冯·诺依曼精心梳理的发型和高高耸起的鼻梁,简直与他的主人梅特涅如出一辙。30多年来,身为议员的诺依曼一直掌管着位于伦敦山度士宅邸的奥地利大使馆。在阅尽人间春色之后,他在年逾六旬的耳顺之年,与奥古斯塔·萨摩赛特夫人喜结良缘,后者是威灵顿公爵的侄孙女。1844年年末,诺依曼偕夫人奥古斯塔·萨摩赛特远赴佛罗伦萨,出任大使一职。然而,1848年2月,他在摩德纳附近获悉法国爆发革命的消息。随着暴乱的蔓延,长期占据他日记主要篇幅的各式舞会和各色人等,逐渐被弥漫在欧洲上空的焦虑不安所取代。“在法兰西,革命党宣布建立共和国(3月1日)……最新消息,比利时也成立了共和国,国王利奥波德逃离布鲁塞尔(3月3日)……据警方报告,一场蓄谋已久的暴乱明日将在摩德纳、雷吉奥与帕尔马多地发生(3月6日)……德国传来坏消息,那里的革命运动迅速蔓延(3月14日)。”最后,诺依曼等来了最为揪心的消息:“斐迪南大公(摩德纳国王)召见了我,维也纳传来的消息令人心碎……(3月18日)”
正如诺依曼日记所述,尽管维也纳革命运动的爆发早在意料之中,但它引发的震撼依然令人触目惊心。纵观整个欧洲,专制政府和封建王朝纷纷遭到颠覆,传统政治秩序在汹涌澎湃的改革呼声中危若累卵,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暴动气息。3月13日,在位于奥地利中心的雄伟新宫中,下奥地利议会如期召开,此时每个人心中都笼罩着一股不祥的预感,仿佛于冥冥中即将迎来见证历史的时刻。暴乱如期而至。在席卷整座建筑并驱散议会代表后,群情激昂的学生们占领位于一楼的阳台,面对人群开始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讲。从田间地头招募而来的暴徒趁乱煽风点火,一场嘈杂混乱的示威活动正在滑向动乱的边缘。现场部队指挥官,斐迪南皇帝的表弟,阿尔布雷希特大公恳求示威人群自行疏散,却不幸被击中头部。面对雨点般飞来的石块,他的部队苦苦支撑了数小时,直到一队意大利士兵违抗军令,向人群开枪射击。四人中弹身亡,一名法学院学生被枪刺所伤,另有一名老年妇女在混乱中被人群踩踏致死。
当夜幕降临时,维也纳已陷入一片混乱。暴动者们四处洗劫商店和市郊作坊,袭扰殷实人家,强行破门闯入面包店和烟草店。在市中心,暴动者拔起街灯充当攻城锤,并点燃人行道边喷泻而出的瓦斯气体,霎时间一扇扇火屏直冲夜空。癫狂的人群聚集在霍夫堡宫外,高呼皇帝万岁。然而,此时在霍夫堡皇宫内,一场阴谋正在紧锣密鼓上演之中。连日来,梅特涅的政敌早已密谋借政局动**之机胁迫他下野。在斐迪南皇帝的妯娌,女大公索菲的精心策划下,对手们步步紧逼,企图迫使梅特涅主动辞职。梅特涅的政治盟友,斐迪南的舅舅路德维希大公,此刻也加入了索菲的阵营(路德维希担心霍夫堡皇宫随时可能遭到暴徒入侵),万般无奈之下,梅特涅只能选择屈服。是夜9时,他递交了自己的辞职信。次日,在维也纳北站,梅特涅登上了开往伦敦的列车,留下了自己位于维也纳郊外的夏宫在冲天火光中熊熊燃烧。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危急关头,斐迪南皇帝凭借一番朴实的话语为自己赢得了局面的主动:“我是国王,一切由我负责。告诉大家,我会满足他们的所有要求。”事已至此,各位阁僚也只好唯皇命是从。3月14日,斐迪南命令部队撤回军营,改由市民和学生组成的民兵维持秩序,这些民兵并不需要进行特别武装——军火库被洗劫一空,所有武器早已散落民间。与此同时,斐迪南还下令废除审查制度。短短几小时后,店铺橱窗内就被迫不及待的书商塞满了各种禁书。次日,一位扑克牌中人物打扮的传令官来到霍夫堡宫前,宣布斐迪南皇帝承诺制定宪法并成立议会。随后,皇帝乘坐一辆敞篷四轮马车开始了绕城巡视,所到之处热情的人群发出潮水般的欢呼。
与此同时,在斐迪南的宫廷中,饱受流行改革词汇熏陶的部长们决定建立一个“责任内阁”,全面接管决定所有政府行为的职责(而不是任由皇帝的宠臣亲信独揽朝政)。他们为名目繁多的办公室和委员会改头换面,成立各种职权部门,而事实上大多数情况下只是更换了挂在门上的铭牌。即便如此,以斐迪南的弟弟弗朗茨·卡尔大公和叔叔约翰大公为代表的皇家势力依然掌控朝政,他们无视内阁的存在,以皇帝的名义直接发号施令。
然而此时,革命的烈火尚未熄灭。在奥地利帝国境内,各种政治团体纷纷组织请愿活动,起草宪法章程,并推动地方行政机构的改革进程。政治巨擘梅特涅轰然倒下,所有曾与他过从甚密之人都成了众矢之的。在一些地方,激进分子采用暴力方式,强行从镇公所中驱逐官员。有时,为了迫使官员辞职,暴动群众还会在住宅外鬼哭狼嚎或用小提琴制造刺耳噪声,直到他们不胜其烦被迫屈服——这种噪声被形象地称为“春天的**”,又称“猫叫乐章”。在更为理性的群体中,改革者们成立了委员会,经粉饰整合后的议程改头换面,摇身一变俨然成了向皇室宣誓效忠的演说。就连精神病院里的病人,也开始煞有介事地撰写请愿书和宪法草案。
在纷至沓来的请愿中,充斥着各种琐碎的要求——在加利西亚东部村庄布科维纳,农民就在请愿中希望减少他们为驻军承担的采伐作业。而有些请愿则有着更为深刻的背景。在过去几十年中,大量推崇法治国家、新闻自由、代议制度以及公民权利的自由主义理念深入人心。以民族认同为标榜的民族主义思潮同样获得了广泛传播。较之于宗教,此时的民族理念主要建立在语言范畴之上。尽管在理论上互相排斥,崇尚自由的个人主义依然与民族主义者倡导的集体主义和谐共生,而且他们一致拥护以废除农奴制度为核心的社会纲领。改革派要求的普世价值,也在维也纳学生军五彩斑斓的彩虹旗帜上得到了充分展示。
过渡政府相继倒台,面对梅特涅下野产生的巨大压力,没有人可以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此时,身处维也纳的菲利普·冯·诺依曼目之所及,一片混乱。1848年3月末的一天,他这样写道,“整个总理府人心惶惶,一片狼藉;空气中飞舞着焦躁与不安的颗粒;只有上帝知道我的祖国将何去何从”。科洛夫拉特伯爵,刚刚于3月20日被任命为首席部长,一个月后便黯然去职。他的继任者同样来去匆匆。与此同时,作为内政部部长,弗朗茨·冯·皮勒斯多夫公布了一份宪法草案,届时当选代表将与6月底在新成立的帝国议会或称德意志国民议会上对此展开讨论。
然而,皮勒斯多夫的计划却没能赶上事态的变化。5月,一个包括奥地利各地代表的民选大会在法兰克福召开,准备制定一部全新的德意志宪法,将所有德语人口团结起来。次月,一个自称代表帝国所有斯拉夫语民众——包括捷克人、斯洛伐克人、波兰人以及鲁塞尼亚人(乌克兰人)等——的泛斯拉夫代表大会在布拉格开幕,其目的是建立一个“各国联邦”。帝国其他地方的形势更加令人沮丧。4月伊始,斐迪南被迫承认匈牙利拥有自行组建政府的权利,紧随其后,新任匈牙利内阁部门就开始出售国债、招募军队并着手实施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同时,在伦巴第和威尼西亚,反抗军控制了局势,宣布建立民主共和政体,并迫使哈布斯堡军队向北撤退。
哈布斯堡帝国正在面临四分五裂的危险。以德语人口为主的奥地利人希望加入一个全新的德意志联邦,波希米亚正在孕育一个以自己为核心的新斯拉夫国家,而伦巴第-威尼西亚已经脱离了帝国的控制,蓄谋加入皮埃蒙特-撒丁王国。今非昔比的匈牙利也将成为一个独立的国家。1848年中,哈布斯堡帝国的解体似乎已成定局。在维也纳街头,权力逐渐落入日益激进的民兵组织手中,民兵规模因不断加入的“胡须分子”而日趋膨胀(络腮胡须被视为献身革命的标志)。5月,在此起彼伏的暴力狂潮中,皇室家族离开首都逃往因斯布鲁克。
在维也纳,垂死挣扎的政府内阁在绝望中试图抛售国家资产筹措资金,并以两倍于正常的利率兜售政府债券。面对街头革命形势的压力,政府的第一反应是进行妥协让步,他们甚至启动了一个公共就业项目,为数千名在城市公园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发放补助。这伙人白天无所事事,夜晚打家劫舍。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政府的立场开始越发强硬,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时任陆军部长拉图尔将军的强硬领导风格。在内阁会议上,拉图尔总是率先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讲。拉图尔反对一切形式的让步,他坚信可以通过军事手段摆脱混乱局势。拉图尔的判断是准确的。
然而,6月13日凌晨3点45分维也纳上空落下的炮弹,却和拉图尔毫无关系。久经沙场的波希米亚陆军统帅温迪施格雷茨将军通过电报宣布,他的部队在布拉格遭遇伏击,革命已经爆发,街道上遍布路障,他正在采取紧急反制措施。收到温迪施格雷茨的消息,维也纳的政府部长们在震惊之余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惶恐不安地守在电报机前。在一封于6月16日清晨发送的电报中,电报员写道:“布拉格陷入全面骚乱,大撤退迫在眉睫。”事实上,当晚这位电报员还拍发了一封更为简洁的消息——“布拉格在燃烧。”短暂的沉寂过后,在场的部长意识到,这条电报线路已被彻底切断。
布拉格爆发的骚乱中也有温迪施格雷茨的功劳。出于对拉图尔征调自己的部队开赴意大利执行任务的抗拒,他别有用心地将军队驻扎地址选在了布拉格城边。在一触即发的紧张环境中,6月12日一位塞尔维亚牧师在斯拉夫教堂举办了一场非同寻常的露天宗教仪式(为了庆祝全体斯拉夫人大联合),随着夜幕的降临,这次活动开始演变成一场暴乱,武装分子公然对驻军发起攻击。一伙暴徒聚集在温迪施格雷茨的宅邸前,大声谩骂。横飞的枪弹从窗户射入房间,将军的妻子不幸中弹身亡。此时温迪施格雷茨展现出非凡的勇气,面对暴徒,他正色警告道:“尽管我的妻子此刻就在我身后,躺在自己的血泊之中,我仍然真诚地恳请诸位自行离开,在我动用手中的暴力机器将你们碾碎之前。”疯狂的人群将年迈的将军拖到一根路灯杆下,准备把他当场吊死,危急关头,及时赶到的部队救下了温迪施格雷茨。
为了兑现承诺,温迪施格雷茨开始对布拉格展开炮击。在密集的弹幕掩护下,他的部队一边沿街道向老镇广场穿插,一边拆除为阻挡士兵前进布设的街垒路障。经过3天激战,所有叛乱武装被彻底消灭。温迪施格雷茨随即取缔了泛斯拉夫代表大会,废除了波希米亚政府,取消了即将召开的议会,并宣布实行全城戒严。在温迪施格雷茨的政治盟友,索菲女大公的压力下,斐迪南皇帝默许了将军的高压手腕,并全面赋予他紧急情况下的军政指挥大权,时光仿佛回到了1848年5月。
在伦巴第-威尼西亚,哈布斯堡家族的统治几乎面临灭顶之灾。3月,经过5天激战,哈布斯堡意大利统帅,年逾耄耋的陆军司令拉德茨基放弃了米兰城。随后的3月22日,威尼斯军火库工人发动叛变,向起义军分发武器弹药,并成功对当地驻军(以意大利人为主)实施策反。撒丁国王卡洛·阿尔贝托,这名曾经的蹩脚士兵对君主立宪同样充满敌意,此时也趁机向奥地利帝国宣战,并悍然入侵伦巴第地区,后者随即举行全民公决加入了皮埃蒙特-撒丁王国。拉德茨基丰富的作战经验令他深谙克敌制胜之道。此时援军未到,为稳妥起见,他率部撤离加尔达湖南部地区,进驻被称为“四面堡”的方形要塞群,高挂免战牌,固守待援。
在维也纳,政府确信哈布斯堡在意大利的统治地位难以为继。内阁首脑之所以迟迟不愿彻底放弃伦巴第-威尼西亚,实则出于对别处可能因此滋生的分裂主义倾向心存畏惧。5月底,拉图尔派出的第一批增援部队顺利抵达四面堡。即便如此,内阁依然要求拉德茨基坚守不战,并寻找时机与卡洛·阿尔贝托达成停战协议。在对拉图尔的汇报中,拉德茨基冷冷地宣布,对于政府可能安排的任何停战协定自己恕难从命。继而,拉德茨基率部冲出四面堡,于6月占领威尼西亚,随后向西行进,伺机与卡洛·阿尔贝托的主力进行决战。7月末,历时数天的库斯托扎会战结束,拉德茨基成功迫使卡洛·阿尔贝托后撤,并于随后请求议和。然而,陷入叛军之手一年有余的威尼斯却在这场浩劫中遭受了战争史上的首次空中轰炸,拉德茨基释放了数百只装载炸药的无人气球,对这座城市进行攻击。
拉德茨基在库斯托扎大获全胜的消息传来,8月的维也纳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约翰·施特劳斯的《拉德茨基进行曲》也在这举国欢庆的时刻迎来首演。在伦巴第,民选政府遭到取缔,军队强行接管政权,乡间弥漫着暴政特有的恐怖气息。哈布斯堡军队四处搜捕叛乱分子残余及其同情者,等待他们的将是公开鞭笞的刑罚和刽子手无情的绞索。今天,在音乐会上随着《拉德茨基进行曲》的节拍拍手跺脚的听众,不应忘记这铿锵的旋律背后所隐藏的那段悲惨记忆。
在维也纳,骚乱仍在继续。即便如此,皇帝许诺的帝国议会选举依然在6月如期进行。在法兰克福召开的德意志议会以及各地议会,早已在德语地区举行了多场选举,随着选举权的改进,选民规模迎来大幅增长,议会选举程序就此建立,并得到广泛普及。彼时,选举普遍采用统一的双轨制,选民大会(通常气氛友好)高票选出1位代表。当选代表集体投票选出1名议员,约每5万名基层选民中产生1名议员。选举双轨制以及选民身份为25岁以上(男性)户主的规定,确保了大部分议员都具有温和的政治倾向。
7月,帝国议会在维也纳召开,并立刻请愿远在因斯布鲁克避难的皇帝移驾还都,皇帝随即返回维也纳。此后,议会便一直忙于起草宪法以及制定解放农民的各种条款。尽管斐迪南在4月就做出了废除土地奴役制度的承诺,但关于农民土地分配和地主补偿方式尚未出台任何协议。与此同时,斐迪南皇帝的叔叔约翰大公,在法兰克福召开的德意志议会上当选帝国摄政。尽管法兰克福议会所代表的新生德意志帝国尚未确定它的皇帝人选,但约翰的当选意味着哈布斯堡家族成员极有可能填补这一空缺。
波希米亚已经俯首称臣,伦巴第也恢复了哈布斯堡统治,皇帝重返首都,哈布斯堡成员出任德意志摄政,帝国议会正在维也纳如期召开。此情此景,秩序的种子仿佛在混沌的大地上破土而出。然而,匈牙利一直致力于摆脱奥地利帝国统治的民族独立事业。匈牙利也因此成为军方关注的焦点。向来对议会制度并无好感的温迪施格雷茨,决定对维也纳的革命运动进行武力弹压,为针对匈牙利的军事行动吹响进攻号角。此外,他还在8月末做出了一项重要决定——用自己的侄子,年轻的弗朗茨·约瑟夫取代皇帝斐迪南。温迪施格雷茨认为,斐迪南一味地妥协退让,无法胜任最高决策工作。作为一名年轻而坚定的军方拥护者,弗朗茨·约瑟夫无疑是他的最佳继任人选。
1848年4月,斐迪南被迫承认了匈牙利宪法,史称《四月宪章》。依据宪章,匈牙利成立了独立政府,全权负责王国内政,总揽军事和财政事务。维也纳依然坚信,匈牙利与奥地利帝国唇齿相依,是构成这个“共同国家”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然而,匈牙利统治者却认为,他们只对匈牙利国王效忠,而奥地利皇帝只是暂时扮演了匈牙利国王的角色。因此,在他们的掌控下,匈牙利俨然以独立国家自居,断然拒绝奥地利关于调拨资金和军队支援意大利战事的请求。
匈牙利王国民族成分复杂,其中匈牙利语人口甚至不足总人口的半数。其余人口主要包括罗马尼亚人、塞尔维亚人、斯洛伐克人、德意志人、鲁塞尼亚人和克罗地亚人。不同民族群体对各自身份的认知水平,或对自身政治意义的接受程度千差万别。包括匈牙利语人口在内的大量民众在面对有关身份的询问时,只是笼统地称自己为天主教徒或“本地人”。匈牙利北部的斯洛伐克人在自己的狭义地区属性和广义斯洛伐克族群间摇摆不定。大批生活在匈牙利东北部的鲁塞尼亚人则认为自己是彻头彻尾的匈牙利人,尽管他们连一个匈牙利语单词都不会说,而巴纳特的罗马尼亚知识分子则喜欢将自己描述成“说罗马尼亚语的匈牙利人”。
在1848年的多事之秋,时代的剧变悄然加速了个体寻找身份认同和自身归属的心路历程。匈牙利新政府自封的权威遭到了民众的广泛抵制,人们或者坚持自己广义上的奥地利身份,或者通过区域自治和独立建国的方式为自己与生俱来的民族性寻找真实存在的物理空间。第一次匈牙利内阁会议于4月12日召开,会议记录展现了各方势力争执不下陷入僵局的过程。斯洛伐克高地与布拉迪斯拉发不时传来局势动**的报告,塞尔维亚和克罗地亚挑唆者的煽动不断为本已焦灼的时局火上浇油,据称俄国政府也在背后暗中宣传煽风点火。与此同时,克罗地亚执政官又称总督,约西普·耶拉契奇男爵在萨格勒布召开国民大会,打响了造反夺权的第一枪。内阁部长们一致同意召集忠诚的匈牙利语部队平息骚乱,然而可供调遣的部队寥寥无几。他们随后获悉,只有找到一条蒸汽轮船,才能将该部驻防林茨的兵力运送至此。
第一次内阁会议的记录披露了匈牙利政府面对不满情绪的惶恐和强硬反应。达成妥协曾经似乎只是时间问题,然而猜忌的种子早已在新生民族团体间生根发芽,造成了无法弥合的裂痕,冲突无可避免。匈牙利人和塞尔维亚人、罗马尼亚人以及斯洛伐克人,巴纳特的罗马尼亚人和塞尔维亚人,特兰西瓦尼亚的德意志人和匈牙利人之间的民族对抗,在政治角力的推波助澜下愈演愈烈。1848年7月,整个匈牙利已经陷入一片混战。为了应对叛乱,匈牙利首相包贾尼·拉约什伯爵下令组建国民军。为了筹措军费开支,财政部部长科苏特·拉约什开始推广发行匈牙利纸质货币。
包贾尼和科苏特的行动令匈牙利在民族独立的道路上更进一步。尽管他们采取的举措并未违反《四月宪章》,维也纳宫廷依然表明了强硬的立场,重申“任何将匈牙利王国从奥地利帝国分裂出去的企图纯属政治幻想”。为迫使匈牙利就范,政府任命匈牙利将军弗伦茨·兰伯格统帅部署在匈牙利境内的所有武装力量。抵达佩斯的兰伯格发现,自己的头像被印上带有“通缉”字样的传单四处分发。9月28日,兰伯格被一伙暴徒认出,随后被长柄镰刀乱刀砍死在连接布达和佩斯的浮桥上。
克罗地亚总督,约西普·耶拉契奇是一位赫赫有名的钢琴家、玩世不恭的诗人和蹩脚的将军。他同时还是一位虔诚的克罗地亚民族主义战士,坚定不移地致力于斩断匈牙利对克罗地亚的历史束缚。在过去的几十年中,匈牙利议会逐渐确立了匈牙利语作为王国官方语言的地位,对大部分国民并不使用匈牙利语的事实熟视无睹。《四月宪章》指定匈牙利语为议会专用语言,对于习惯使用拉丁语的克罗地亚议员来说,这一变本加厉的规定不仅给他们的工作带来诸多不便,而且散发着**裸的羞辱意味。耶拉契奇要求匈牙利政府允许克罗地亚自行制定宪法并成立议会,使用克罗地亚语处理一切官方事务。匈牙利政客一贯对克罗地亚的野心嗤之以鼻,科苏特甚至趾高气扬地宣称,在他的地图上没有克罗地亚的位置。
司法系统中同样遍布耶拉契奇的反对势力,他们怂恿斐迪南宣布,“任何试图破坏匈牙利王国各领土间法律纽带的蛮横指令和单方决定都是无法容忍的”,据此,耶拉契奇有义务遵守匈牙利政府的一切指示。耶拉契奇对一切挑衅置若罔闻,继续集结部队,在克罗地亚行使独裁大权,原封不动地退还了所有匈牙利政府部门寄送的公文信函。6月10日,斐迪南褫夺耶拉契奇的所有头衔,并宣布他为卖国贼。此时,耶拉契奇在维也纳的秘密盟友开始发挥作用。女大公索菲在给耶拉契奇的信中恳请他坚持战斗,同时,拉图尔也从陆军部挪用公款为耶拉契奇充当军费。在一片混乱中,8月末,匈牙利政府仓促决定对耶拉契奇妥协,承认克罗地亚独立——“但是,”科苏特补充道,“让我们就此握手言和吧”。然而一切为时已晚。9月11日,耶拉契奇渡过德拉瓦河,向匈牙利进军。
形势正朝着温迪施格雷茨预想的方向发展。匈牙利政府土崩瓦解,随即,科苏特领导下的国防委员会取而代之,决心通过军事手段捍卫匈牙利的独立,温迪施格雷茨知道,开战的时机已经成熟。兰伯格将军之死带来的震撼,让斐迪南决心恢复耶拉契奇的职位,并默许了他对匈牙利发动的战争。尽管可以从维也纳源源不断地获得兵源补充和军费支持,耶拉契奇的部队依然无法在战斗中摆脱被动局面。在匈牙利军队的围追堵截下,他率部从匈牙利一路向西撤入下奥地利。随后到来的10月,维也纳爆**乱,愤怒的民众抽出铁轨阻止运送士兵的列车开赴前线。大批工人和学生闯入陆军部,正在进行政府会晤的部长们落荒而逃。拉图尔留在自己的座位上拒绝离开,一群暴动者将他径直拖出门外,残忍地杀死在大街上,他的尸体被高高地吊上路灯。革命者同样闯入了西班牙马术学校,他们挥舞着手中的火器,对会议中的帝国议会代表进行威胁恐吓。
按照事先安排,温迪施格雷茨将皇室家族疏散至摩拉维亚奥洛莫乌茨,并下令将帝国议会迁往同样位于摩拉维亚的克雷姆斯尔城堡。
10月26日,在对普通市民发出离城警告后,温迪施格雷茨毫不犹豫地用炮弹将维也纳变成了一片火海。约2000人在这场炮击中丧生,此次行动的参与者耶拉契奇也一扫在匈牙利战场连战连败的阴霾,俨然以胜利者的姿态自居。四天后,被围困在城内的抵抗势力彻底瓦解。温迪施格雷茨策马入城,实施全城戒严,展开搜捕行动,一并处决了几十名革命分子。与此同时,他还率部在施韦夏特击溃了一支前来驰援维也纳叛党的匈牙利军队。
1848年秋,菲利普·冯·诺依曼已经返回英格兰,他在德文郡查特斯沃斯庄园短暂停留,拜访了寓居霍夫的流放首相梅特涅(他发现伦敦的开销过于高昂),并在里士满尽情享受了一次别墅派对。从维也纳间或传来时局新闻,诺依曼的日记也变得断断续续,“佩斯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暗杀事件”(10月8日)。“据悉维也纳爆发了可怕的革命运动……他们用长柄镰刀和锤子杀害了拉图尔,并把他的尸体吊在……内阁一片惊恐”(10月13日)。“显然,温迪施格雷茨11月1日攻占了维也纳……皇宫和图书馆燃起大火”(11月6日)。随后,在11月9日,诺依曼只写下寥寥数语,“今天,我在第二时间获悉皇帝逊位的消息,第一顺位继承人弗朗茨·卡尔大公放弃了皇位继承权,因此他的儿子,也就是皇帝的侄子弗朗茨·约瑟夫大公将继承皇位。斐迪南皇帝已退居布拉格”。
诺依曼日记所述事实上是一场宫廷政变。为了平息匈牙利的局势,斐迪南皇帝必须让位,因为他正是批准《四月宪章》的始作俑者。更有甚者,他显然缺乏非常时期所必需的非常统治手腕。温迪施格雷茨和他的连襟施瓦岑贝格亲王对皇帝的领导缺陷言之凿凿,11月,施瓦岑贝格被任命为帝国首相。施瓦岑贝格是拉德茨基和耶拉契奇的政治盟友,几位将军合力为帝国权力格局确定了基本政治走势。维也纳出版的讽刺小册子利用“帝国”(WIR)一词的双关含义,暗中隐喻政坛三巨头温迪施格雷茨、耶拉契奇和拉德茨基如日中天的影响。
皇帝的随扈人员早已逃离维也纳,此刻正在奥洛莫乌茨待命。他们收到了12月2日在主教宫殿开会的简短通知,那里也是皇室家族下榻的地方。谒见大厅中,众人一齐见证了哈布斯堡家族前所未有的历史性一幕。首先,斐迪南正式宣布逊位,皇帝自始至终保持着从容优雅的气度。随后,第一顺位继承人,皇帝的弟弟弗朗茨·卡尔宣布放弃继承权。为人正派的弗朗茨·卡尔,有着与生俱来的开明本能,他从来都不屑于成为将军们的朋友,他的妻子,令人生厌的女大公索菲坚持这样认为。象征最高权力的斗篷,自然而然落在了弗朗茨·卡尔的儿子,年仅18岁的弗朗茨·约瑟夫肩上。在一幅流传至今的水墨画中,这位少年天子在母亲和姨妈的引领下向前走来,背景中浮现出斐迪南和弗朗茨·卡尔的身影。一顶临时制作的皇冠周围,簇拥着施瓦岑贝格、耶拉契奇和温迪施格雷茨。就像施瓦岑贝格所说,正是将军们坚韧不屈的品质挽救了风雨飘摇中的奥地利帝国。也正是他们,在拉图尔的亡魂注视下,在兵荒马乱的时代剧变中确保了最高权力的平稳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