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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失落的梦想和虚假的荣耀(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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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失落的梦想和虚假的荣耀

14世纪本应是哈布斯堡家族大展宏图的时代。放眼中欧大陆,各国皇室血脉凋零,国势衰微。1301年,匈牙利阿尔帕德王朝寿终正寝;短短五年后,黄金王奥托卡二世家族统治下的波希米亚普舍美斯王朝也气数已尽,行将就木;1320年,世袭勃兰登堡侯爵的阿斯坎尼家族在绝嗣后也大势已去,回天乏术。然而,就在欧陆皇室纷纷坠入断子绝嗣的愁云惨雾中苟延残喘之时,哈布斯堡家族的命运之轮却也如鬼使神差般偏离了轨道。整个14世纪,哈布斯堡家族成员在血腥残酷的权力倾轧中相继失势,逐渐淡出了神圣罗马帝国的政治舞台,曾经笼罩在他们周围的耀眼光环也随之烟消云散。彼时彼刻,巴伐利亚的维特尔斯巴赫家族与波希米亚的卢森堡诸王仿佛双双获得了命运女神的垂青。

1291年,鲁道夫一世去世,安葬于施佩尔大教堂,与其相邻的墓穴中长眠着霍亨斯陶芬帝国时代的诸位先皇。出于霍亨斯陶芬家族长期霸占神圣罗马帝国皇位的前车之鉴,为防重蹈覆辙,处心积虑的选帝侯们密谋阻止哈布斯堡国王鲁道夫的儿子阿尔布雷希特(1255—1308)继承王位。在阿尔布雷希特暗中操纵下,特克的康拉德作为傀儡顺利当选罗马人的国王。然而短短48小时后,康拉德就死了,一位神秘的刺客劈开了他的头盖骨。随即康拉德与阿尔布雷希特共同的对手,拿骚的阿道夫登上王位。阿道夫没有封地,不会构成任何威胁,因而被大多数选帝侯视为可以接受的人选。然而登基后,阿道夫立刻暴露了他贪婪无厌的本性,巧取豪夺无所不用其极。无奈之下选帝侯们不得不向阿尔布雷希特发出求助,后者顺势出兵推翻阿道夫的统治并将其处死。作为回报,阿尔布雷希特于1298年毫无争议地当选为罗马人的国王。

关于国王阿尔布雷希特一世的生平,历史学家出奇一致的糟糕评价与其政敌的恶毒攻击如出一辙,他被描绘成“只有一只眼睛,长相令人作呕,举止粗鄙……对帝国事务一毛不拔,却对自己为数众多的子孙后代倾其所有的守财奴”。历史上,阿尔布雷希特的确只有一只眼睛。1295年,他被自己的御医误诊为中毒,为了排出事实上并不存在的积液,阿尔布雷希特一世殿下被头朝下脚朝上倒挂在皇宫的天花板上。此举引发的颅内高压令他永远失去了一只眼睛。生活中,阿尔布雷希特还是一位勤劳而高产的父亲,据不完全统计,他膝下的皇子数量多达21人,然而其中只有11人免于夭折的命运。在阿尔布雷希特的安排下,皇子们分别与来自法国、阿拉贡、匈牙利、波兰、波希米亚、萨伏依和洛林等地的王公贵族进行政治联姻,成为了哈布斯堡家族一道令人叹为观止的风景线。

像父亲一样,阿尔布雷希特也始终锲而不舍地寻求获得罗马教皇的加冕。面对阿尔布雷希特派来的使者团,卜尼法斯八世傲慢地宣称只有自己才能决定皇位的归属。教皇端坐在圣彼得大教堂的宝座之上,头上罩着一顶硕大的圣西尔维斯特金色三重冕,其上200颗镶金珠宝闪烁着炫目的光华,他的脑袋在冠冕的重量下微微前倾,不可一世地说道:“我,才是罗马人的国王,我就是皇帝。”最终击垮阿尔布雷希特的却并非盛气凌人的教皇,而是一桩致命的皇室纷争。鲁道夫一世曾许诺,要留给年幼的鲁道夫王子一份与阿尔布雷希特相等的遗产,但老国王却迟迟未能兑现自己的诺言。鲁道夫王子年幼的继承人,被世人戏称为“无地爵”的约翰,此时迫不及待地需要得到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哈布斯堡领地。可是除了自己的子孙,阿尔布雷希特似乎无意与外人分享荣华富贵。1308年5月的一天,恼羞成怒的“无地爵”约翰,率领一队骑士伏击并杀害了国王阿尔布雷希特。为了这次愚蠢的刺杀行动,约翰被终生软禁在意大利比萨的一座修道院中,永世背负“弑亲逆贼”的骂名。

阿尔布雷希特一世惨遭不测后,选帝侯们一致推选卢森堡的亨利为国王,这完全与10年前拿骚的阿道夫当选出于同样的考量——为防止哈布斯堡皇族独揽大权,就必须选出一位实力较弱且不会危及自身利益的国王。与阿道夫如出一辙,甫一登上王位,亨利立刻开始全力构建自己的势力版图,并顺势夺取了波希米亚王位。1312年,亨利经过长途跋涉来到罗马城,在这里获得了教皇的加冕,这也使他成为近一个世纪以来首位获此殊荣的国王。次年,亨利死于他在长途旅行中感染的疟疾。当时在神圣罗马帝国,每逢皇帝驾崩,阴谋论总能大行其道,德国编年史家因此断言,亨利的真正死因是他喝下了奉教皇之命被下毒的圣餐酒。

1314年,选帝侯齐聚法兰克福,在患得患失之间,他们对于推选亨利骁勇异常的儿子——卢森堡的约翰继承王位之事顾虑重重。此时,选帝侯内部分裂成两个阵营,分别支持来自哈布斯堡家族的美男子腓特烈,即阿尔布雷希特之子,以及来自巴伐利亚的维特尔斯巴赫公爵路易。数十年间,两人为了争夺王位兵戎相见,征战不休。这出闹剧最终以生不逢时的美男子腓特烈兵败被俘,身陷囹圄而惨淡收场。1330年,维也纳新城以西的古滕施坦因堡,腓特烈在孤独中早早告别了人世。腓特烈的两位兄弟随即与路易议和,并宣布承认他的国王身份。此时,风雨飘摇之中的哈布斯堡家族已然颓势初显。光阴流转如白驹过隙,仅仅一代人之前,作为中世纪最炙手可热的联姻对象,欧陆皇室的名门望族还对他们趋之若鹜,如今,曾经不可一世的哈布斯堡皇族却只能在名不见经传的波兰公爵和窘迫寒酸的法国贵族中屈尊联姻了。

对瑞士联军的军事失利则从另一个侧面诠释了哈布斯堡家族的没落。1291年,乌里、施维茨和下瓦尔登三个瑞士森林州联合组成防御同盟,很快,联盟的性质就由防御转向了进攻,目标直指哈布斯堡家族。在获得基堡家族的领地后,哈布斯堡家族势力范围逐渐渗透到阿尔卑斯山谷地区,他们在那里抢占土地、关税口并肆意行使各种领主特权。出于对抗美男子腓特烈的战略需要,国王路易与瑞士森林州结为盟军。1315年年末,当腓特烈的兄弟利奥波德率部大摇大摆地来到瑞士山谷领地宣示主权时,不出所料地陷入了乌里和施维茨战士设下的埋伏,大败而归。莫尔加滕战役是双方军队的第一次大规模交锋,战斗中瑞士人使用致命的长戟轻松化解了奥地利引以为傲的骑兵战术,瑞士士兵用锋利的弯钩将敌人的骑手拖下马背,然后用冰冷的戟尖刺穿他们的身体。今天,这种长戟作为仪仗兵器在梵蒂冈教宗的瑞士卫兵手中,得以继续传承和使用。

1356年,在内忧外患中挣扎的哈布斯堡家族遭受了致命一击。是年,恰逢国王路易的继承人,卢森堡王朝的查理四世,刚刚在罗马获得教皇加冕,他随即颁布了著名的金玺诏书(因其上所挂金玺得名)。金玺诏书对国王的选举程序做出全新规定,进一步明确了七位选帝侯的身份——包括三位莱茵兰大主教以及四位世俗诸侯,选帝侯的身份可以世袭继承。即便曾经多次参与国王选举,哈布斯堡家族还是无缘跻身为新任选帝侯中的一员,因而也被排除在神圣罗马帝国历史上最高级别的制宪文件之外。未来帝国议会的座次排序,再次无声宣告了哈布斯堡家族的没落,在查理四世的授意下,他们仅仅获得了第二排的座位,位列七大选帝侯、高级教会僧侣以及帝国达官显贵身后。不甘任人宰割的哈布斯堡人开始了逆天改命的反击,他们不仅全面改写了整个家族的历史,同时也彻底重塑了自己的历史使命。面对查理四世的蓄意羞辱,哈布斯堡人挥别了故乡士瓦本的烙印,转而以奥地利和罗马人的身份认同奔向全新的未来。

在哈布斯堡家族担任奥地利公爵的前50年中,相较于传统中心领地士瓦本公国,奥地利公国一直处于附属地位。哈布斯堡人利用从奥地利获取的财富来加强其他领地的防御力量,并将其作为跳板,伺机进入觊觎已久的波希米亚地区。直到1330年后,美男子腓特烈的兄弟,患有关节炎的“跛子”阿尔布雷希特(1298—1358)担任家族首领时期,奥地利才逐渐进入了哈布斯堡家族的视野。瑞士武装对阿尔高地区哈布斯堡领地和城堡的挤压与骚扰,迫使阿尔布雷希特将自己的宫廷迁往维也纳旧城堡,其中心区域即日后霍夫堡宫所在地。阿尔布雷希特还下令在下奥地利的加明修建一座皇家陵墓,同时,他重新收回了当年被祖父典卖抵押的卡林西亚和卡尼奥拉的所有权。阿尔布雷希特在奥地利的潜心经营为哈布斯堡人赢得了“奥地利人”的称号,这也是编年史家第一次使用此类称谓。曾几何时,往日只能由摄政王管辖的奥地利公国取代了历史悠久的士瓦本成为哈布斯堡家族的政治中心,而曾经作为大本营的士瓦本领地现在则要开始接受奥地利指派的执政官治理。

或许并不是未卜先知的哈布斯堡人审时度势选择了奥地利,而是奥地利冥冥之中选中了哈布斯堡家族。作为一座被称为“东部领地”的边陲小城(奥地利,这个名字首次出现在996年),它的早期领主来自当时的巴本贝格家族。渴望辉煌的巴本贝格家族,同时与神圣罗马帝国和东罗马帝国皇室保持联姻,也因而自视为正统罗马遗产继承者。巴本贝格家族出资建造的修道院遍布各地,默默诉说着他们有目共睹的宗教虔诚。作为回报,修士们也世世代代吟诵着为巴本贝格家族谱写的不朽赞歌。巴本贝格家族乐善好施的光辉形象在其家族成员形形色色的名号中得到了完美体现——诸如“杰出者”“虔诚者”“光荣者”“强大者”以及“神圣者”之类不一而足。其中只有最后一位巴本贝格家族继承人,腓特烈二世(1246年卒),获得了一个不甚体面的名号——“聒噪者”。

巴本贝格家族的家谱中时常出现关于城市和乡村古老而神奇的传说。在日积月累而成的家族优越感中逐渐滋长出一股坚定的信念,在这块历史悠久的土地上必然孕育着与众不同的人民。彼时一种独特的传统文学也蔚然兴起,其中奥地利人据称继承了哥特人古老的血脉,更有甚者宣称他们的祖先是来自古希腊和古罗马时代的神话英雄。在古罗马语中,奥地利的读音为诺里库姆,这又引发了人们关于奥地利的开创者其实是神话中亚美尼亚英雄赫拉克勒斯之子诺利克斯的大胆揣测。传说中,赫拉克勒斯将奥地利和巴伐利亚的土地分别赐予了他的子孙后代。巴本贝格家族的领地也是德国叙事史诗《尼伯龙根之歌》的发源地,史诗早期版本中的日耳曼神话传说中就有对巴本贝格统治历史的描述。

哈布斯堡家族不仅对这些传说照单全收,还趁机与巴本贝格家族位于海利根克罗伊茨和图尔恩的宗教机构互通有无,并网罗编年史家和诗人为自己的虔诚大肆渲染。久而久之,巴本贝格家族逐渐进入了哈布斯堡家谱,双方家族历史也逐渐融为一体。自此,巴本贝格家族的教名利奥波德开始频繁出现在哈布斯堡家族成员的姓名中。更为重要的是,它唤醒了人们对巴本贝格家族利奥波德三世的记忆,这位过世已久的国王可能做梦也想不到,在哈布斯堡人的歌功颂德声中,自己俨然已经成为一位德高望重的圣人。在一个神圣血统备受尊崇的时代,这也是当时家世卑微的哈布斯堡家族出人头地的唯一选择。

哈布斯堡人很快又无中生有地将自己虚无缥缈的血统与传说中左右罗马元老院的科隆纳家族攀上了关系。在编年史家笔下,两兄弟在古罗马遭到流放,他们历尽艰险一路向北翻越了雄伟的阿尔卑斯山脉,其中一人继续前进并最终建立了哈布斯堡。更有甚者,《科尼希斯费尔登编年史》的作者极富想象力地将罗马遗产、神话传说以及先知预言等元素揉入了哈布斯堡的家族历史,在详述了从奥古斯都到腓特烈二世的诸位罗马皇帝的英勇故事后,他又不动声色地加入了哈布斯堡国王鲁道夫的生平事迹。接着,他还为鲁道夫的孙女艾格尼斯著书立传,在作为匈牙利皇后度过了短暂岁月后,艾格尼斯便遁入空门,常年隐居在位于小镇布鲁格附近的科尼希斯费尔登修道院旁边。这位编年史家开篇便引述了一则古老的传说,人们在西班牙发现了一本隐藏在岩石中的巨书,木质的书页上用拉丁语、希腊语和希伯来语记载着基督世界的历史,包括耶稣诞生和最后的审判等重大时刻。寓意显而易见——虔诚的艾格尼斯用圣洁之光庇佑着哈布斯堡家族,他们命中注定是上帝派来统治罗马人的皇帝。

自命不凡的哈布斯堡人在14世纪50年代自导自演了一场欺世盗名的政治闹剧。面对咄咄逼人的查理四世和来自金玺诏书的全面掣肘,哈布斯堡的鲁道夫[1](1339—1365)踌躇满志,暗中谋划重拾家族昔日辉煌,并一举恢复曾经令对手望而生畏的辽阔疆土。他在此后岁月里展现出的超越年龄的旺盛精力、沉稳布局以及丰富想象,无不令众多对手为之叹服。1358年,“跛子”阿尔布雷希特去世。数月之后,年轻的鲁道夫就授意宫廷抄写员着手编纂五部假宪章,企图通过伪造哈布斯堡家族的奥地利和古罗马血统,将其塑造为神圣罗马帝国内出身高贵的王公世家。如今看来,鲁道夫当时的所为堪称8世纪以来中世纪欧洲史上最负盛名的伪造工程,只有指定教皇为基督世界终极权威的“君士坦丁的赠礼”可以与之相提并论。就其以假乱真程度而言,鲁道夫一手炮制的假宪章甚至更胜一筹。

在这五部精心炮制的宪章中,后三部负责在整个骗局中穿针引线,首尾呼应。前两部才是伪造的重点,它们分别是“假亨利”和“大特权”。“假亨利”的作者,相传为鲁道夫的朝臣,将其伪造成一份由亨利四世皇帝颁布的宪章,记录了由巴本贝格公爵厄内斯特保管的两封私信的内容。第一封信模仿尤利乌斯·恺撒的口吻写给其“东方土地”的子民,其中所指显然就是奥地利。恺撒命令信中的东方人或奥地利人接受其舅父的统治,因为他已获封成为至高无上的“封建领主”。这封伪造信件还赐予恺撒的舅父裁断罗马帝国内廷事务的特权,“是以,此后凡机要事体或诉状文书,事无巨细皆应禀告舅父大人以待定夺。”在“假亨利”的另一封信中,尼禄皇帝同样对其东部子民发表了演说。尼禄称,由于诸位的聪明才智令罗马帝国的其他子民相形见绌,经元老院提议,朕决定免除尔等所有帝国赋税并赐予永世自由之身。

与通篇捏造的“假亨利”相比,“大特权”至少还引用了1156年红胡子巴巴罗萨一世颁布的真实宪章内容,在当时的宪章中,奥地利被提升为大公国。“大特权”规定,作为神圣罗马帝国的“盾与心”,奥地利公国的公爵在领地内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公爵被赐予“帕拉丁大公”的称号,并被允许佩戴特制王冠,手持权杖赐座于皇帝右手侧,地位等同于选帝侯。为了进一步巩固大公的权威,他还被允许将公国传给长子或女儿(无子)继承。这份伪造的宪章被后人称为“大特权”,以将其与1156年颁布的“小特权”进行区分。

后三部旨在与“假亨利”和“大特权”前后呼应的宪章中,也加入了一些特别的内容。例如,正式队伍中,公爵和他的扈从应位于主位,公爵的冠冕上可以佩戴国王专用的飘带,对奥地利教会事务拥有司法权的萨尔斯堡主教和帕绍主教从此直接听命于奥地利大公。与前两部假宪章的内容如出一辙,这些看似无关痛痒的细枝末节似乎都在暗示,鲁道夫的所作所为并非仅仅出于对查理四世于1356年颁布金玺诏书的愤怒而进行的刻意报复。通过强调大公对奥地利的绝对控制、教会势力对大公的绝对服从,以及大公爵位的世袭权利,鲁道夫不仅改变了帝国宫廷礼仪传统和公爵冠冕头饰,更为加强公爵权力,巩固公国统治做出了大胆尝试。

“假亨利”中伪造的恺撒和尼禄的信件甫一问世,便立刻招致激烈的驳斥。1361年,意大利学者彼特拉克在给查理四世的信中痛斥“假亨利”字里行间荒谬的时空错乱,称其“看似辞藻华丽,实则言之无物,通篇充斥谎言妄语,简直就是胸无点墨之徒胡编滥造之作……可笑至极又令人反胃”。而“大特权”的命运则更加跌宕起伏。1740年查理六世去世时,“大特权”甚至一度被用来佐证其女玛丽亚·特蕾莎公主对奥地利公国的合法继承权资格,直到19世纪中叶,它的伪造身份才最终败露。而早在400年前的15世纪,关于“君士坦丁赠礼”的谎言就已经被世人揭穿。

1360年,鲁道夫将5部假宪章呈送查理四世批准,并狡猾地在其中掺杂了7份货真价实的历史文献。皇帝查理在进行了几处无足轻重的修改后,最终心有不甘地批准了全部文件,他批复道,“至少所有内容都合乎帝国律例”。尽管如此,查理四世坚持拒绝更改选帝侯的人选或调整议会坐席以迁就鲁道夫矫揉造作的抱怨。无论如何,鲁道夫已经获得了大公头衔,并按照自己的设想改造了公爵王冠。几经反复之后,至15世纪中期,他的继任者们以及哈布斯堡家族的所有高级幕僚已经对新式王冠和公爵头衔习以为常了。

当时,奥地利公国和邻近的施蒂利亚、卡林西亚以及卡尼奥拉公国尚未形成权力范围明确,边界划分清晰的统一领地。除了公爵直接掌控的部分之外,还有大片国王封赏的领地独立于公爵控制之外。“大特权”已经确立了大公在奥地利公国境内的绝对权威,现在到了鲁道夫实现自己抱负的时刻了。鲁道夫宣布所有国王领地自动归属自己名下,只有他有权进行分配。作为卡林西亚最大的帝国领主之一,阿圭莱亚族长耀眼的头衔自6世纪起传袭至今,而与如今其宗主教区孱弱的实力形成巨大反差。面对冥顽不化的族长,鲁道夫选择直接侵入领地,将其征服。即便是“大特权”中并未提及的阿尔萨斯地区,鲁道夫依然将其收入囊中,他宣称,自己不同于芸芸众生,而是“掌管生杀予夺的一国之主”。

老谋深算的萨尔斯堡大主教和帕绍主教并不准备坐以待毙,对鲁道夫要求他们收缩教区范围的要求置若罔闻,拒不配合鲁道夫以维也纳为中心建立奥地利主教辖区的计划。鲁道夫没有退缩,他按照天主教大教堂的规格对维也纳教区圣彼得教堂进行翻修重建,采用哥特风格对之前的罗马式中殿进行了大规模扩建,并计划增加两座塔楼(最终只有一座得以完工)。他还为尚未配备主教的教堂任命了座堂圣职团,并按照红衣主教的规格为圣职团教士们佩戴猩红色四角帽和金色十字架胸饰。修葺一新的大教堂被用来作为祭奠哈布斯堡家族的圣所,鲁道夫在中殿立起自己和诸位先祖的雕像,并将地下室改造成皇家墓室供子孙后代使用。除大教堂之外,鲁道夫还开办了一所高等学府[2],以期与查理四世的布拉格大学相媲美。鲁道夫重建圣彼得大教堂的光荣事迹,为他在后世子孙中赢得了“创世者”的美誉。他还亲自下令将这一名号用神秘的如尼文雕刻在自己位于教堂北端唱诗班的石棺之上。

惯于瞒天过海的鲁道夫遇到了一位旗鼓相当的对手。繁荣富庶的蒂罗尔公国境内,不仅蕴藏着丰富的金银矿产,还同时控制着经意大利穿过勃伦纳山口到达德意志诸城邦的交通要道,以及沿途众多利润丰厚的收费站口。14世纪60年代早期,蒂罗尔的主人是一位绰号为“大嘴”的寡妇玛格丽特,在她的一长串雅号里,“大嘴”是最文雅的一个。她先后嫁给了卢森堡和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贵裔,1363年年初,她仅存的儿子也告别了人世。蒂罗尔就像一只唾手可得的猎物,周围挤满了虎视眈眈的捕食者。然而玛格丽特从未打算束手就擒。她曾经将自己的首任丈夫逐出府第,甚至不屑费力解除婚约,就投入了第二任丈夫的怀抱,为此不惜付出被开除教籍的代价,婚后不久,她飞扬跋扈的暴虐性格就令自己的配偶和儿子叫苦不迭。

玛格丽特与鲁道夫暗中勾结。她承诺死后将蒂罗尔赠予鲁道夫,以此换回自己在有生之年对蒂罗尔的统治权。然而,1363年1月,玛格丽特的阁僚,那些权倾朝野的大领主,迫使她承诺在与任何外国王公达成协议之前,必须获得他们的首肯。玛格丽特曾试图用封官授土的手腕将大领主们拉入自己的阵营,但收效甚微。即便鲁道夫亲临蒂罗尔公国首都因斯布鲁克斡旋也无济于事。为了说服自己的阁僚,玛格丽特与鲁道夫共同伪造了一份假宪章。根据假宪章,4年前玛格丽特就已正式承诺将蒂罗尔不可撤销地赠予鲁道夫。尽管假宪章上的伪造印章破绽百出,它依然得以蒙混过关。玛格丽特的14位阁僚只得妥协让步,并在赠予文书上签字盖章。是年年底,在鲁道夫的威逼利诱下,玛格丽特宣布退位,前往维也纳过起了富贵安逸的寓公生活。鲁道夫就这样接管了蒂罗尔。很快,位于亚得里亚海沿岸的戈里齐亚公国(戈尔茨-格拉迪斯卡)也落入鲁道夫的掌控,它原来的主人,玛格丽特家族的一个远方支系也最终在1500年断子绝嗣。

鲁道夫死于1365年,生命的乐章在他25岁风华正茂的时光中戛然而止。时值盛夏,为了防止腐烂发臭,国王的尸体被泡在开水中清除皮肉和内脏。鲁道夫的遗骨被安放在圣史蒂芬大教堂的地下室中,并未如他生前设想那样,安葬在唱诗班的石椁内。真人大小的鲁道夫雕像头戴大公王冠,矗立在雕刻着神秘如尼文字的空****的墓穴前,这俨然就是他整个国王生涯的真实写照:在喧嚣激昂的浮华外表下掩盖着空空如也的无奈与凄凉。终其一生,鲁道夫为了自己和奥地利的光辉未来鞠躬尽瘁甚至不惜伪造历史,最终却只能黯然谢幕。他既没有得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主教辖区,也没有获得与选帝侯平起平坐的认可。他的大学,至今仍以他的名字命名,而当时仅有几间残破的校舍,招聘讲师等学校日常运作全靠他的兄弟勉力维持。从寡妇玛格丽特手中半偷半抢得来的蒂罗尔或许就是他一生最引以为傲的功绩了。

综观鲁道夫看似碌碌无为的一生,却有于无声处听惊雷之微妙。鲁道夫唤醒了哈布斯堡家族沉睡已久的家族信仰和历史荣耀,从此他们不再只是一帮由血脉相连的王公贵族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虚无缥缈的尊贵血统与无中生有的公爵王冠和耀眼头衔交相辉映,在世代哈布斯堡继承者心中谱写并传承了一首同仇敌忾的使命乐章。相较于象征世俗皇室荣耀的选帝侯,哈布斯堡家族的显赫身世来自伟大的尤利乌斯·恺撒大帝,其至高无上的家族特权更是获得了后世皇帝的一致认可。即便在死后,哈布斯堡家族依然可以团聚在圣史蒂芬大教堂地下室新建的皇家陵墓中。在哈布斯堡王朝恢宏浩瀚的历史画卷中,鲁道夫的一生,完美印证了自己空****的墓穴之上的铭文,无愧于“创世者”的美誉。

[1] 此处的鲁道夫指的是奥地利大公鲁道夫四世。——编者注

[2] 即维也纳大学,奥地利第一所大学及最高学府,成立于1365年。——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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