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1页)
第八章
凯柯斯法瓦请求我尽可能无拘无束地向未曾谋面的医生打探麻痹女孩的复原机会,我在他面前把这件事形容成“举手之劳”,表面上看来也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我实在很难细述这件突来的任务对我个人有多重大的意义。一个年轻人忽然面对别人赋予的使命,而且必须完全靠自己的精神和力量去完成,这样最能增加他的自信心,帮助他塑造出自己的性格来。虽然从前也肩负过他人托付,但总是勤务、军队方面的责任,只是奉上级命令去执行任务的军官,局限在限定影响范围内,譬如对骑兵中队发号施令、指挥运输、采购马匹、调解小兵纠纷之类。所有命令与执行符合国家的标准规定,也都有白纸黑字或明文根据。若有疑难争论,只消征询经验丰富的老鸟就可以确实完成委托任务。然而,凯柯斯法瓦的请求实非军官的职权所及,对象是仍属未知的内在的我,能力与执行的极限还有待探索。这位无助的陌生人在朋友及熟人圈里偏偏选中我,这种信任比曾经受过的任务表扬或同伴赞美都还令我高兴。
可是,这份喜悦也带来沮丧,因为我最近才看清,过去自己对周遭的关心与同情是多么愚钝和漫不经心!我怎么能够跟这家人来往好几个星期,却连最简单、最理所当然的问题也没问过:这个可怜的小女孩会不会一辈子瘫痪?难道医生高明的技术不能找到治好四肢衰弱的方法?这耻辱叫人无法忍受:我竟然连一次都没问过伊萝娜,问过她父亲或团里的军医。从一开始我就很宿命地把瘫痪当成事实接受,折磨老父亲多年的焦虑与惶恐现在像一颗子弹直穿入我的心坎。倘若这位医生真的能解脱那孩子的痛苦该有多好!假如套上枷锁的可怜双腿能再次自由迈步,假如这个被天主欺骗的造物能再次像风一样奔跑、在楼梯上下、沉迷在自己欢笑的余韵中,幸福又快乐的该有多好!这想法让我迷醉,脑海中想象着我们两三个人骑马飞跃田野,想象她不是在监禁的房间里等我,而是能站在大门口欢迎我,陪我一起散步,这些情景真是充满了乐趣。此刻的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数时间,巴不得能快点向陌生的医师打听消息,简直比凯柯斯法瓦本人还焦急。在我生命中,没有一项任务如此重要。
第二天,我比平常更早(特地为此请了假)出现在凯柯斯法瓦家。迎接我的只有伊萝娜一个人,她告诉我,维也纳来的医生已经到了,现在正在艾蒂丝房里,似乎要做彻底检查。他已经来了两个半钟头,待会儿艾蒂丝可能会因为疲倦而无法过来;我得将就与她相伴。她补充:就看我有没有更好的打算。
从这些话里我很欣喜地发现(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总是会让人特别虚荣),凯柯斯法瓦并没有让她知道我们之间的约定,但我也不动声色。于是我们下棋消磨时间,过了好久才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殷切期盼的脚步声。凯柯斯法瓦和康铎医师终于一边热烈讨论一边走了进来,我必须强迫自己镇定,压抑心中的震惊,因为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非常失望。一旦从别人口中听过某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的许多有趣事迹,大脑的视觉想象力就会不由自主地勾勒出画面,还会不客气地滥用大脑里最珍贵、最浪漫的记忆素材。凯柯斯法瓦在对我描述康铎的时候,我为了把他想象成一位天才医生,便抓住一些公式化特征,就像平庸导演和剧场发型师惯用的“医生”舞台造型:有修养、目光炯炯有神且犀利、举止优雅、言语机灵充满哲理——我们老是无可救药地一再幻想特殊的人拥有特殊的气质,第一眼就能让人惊艳。当我要向面前这位始料未及的矮胖先生致意时,难堪得像有一拳狠狠揍上我的胃——他既是个秃头又是大近视,皱巴巴的灰色西装上还沾着烟灰,领带打得歪七扭八。先前幻想他有一对诊断力精确的犀利眼睛,便宜钢制夹鼻眼镜后面的眼神却是昏昏欲睡又散漫。凯柯斯法瓦还来不及开口为我介绍,康铎就已经把他湿答答的小手伸过来,很快便转过身去烟桌点烟,伸起懒腰来。
“好啦,总算可以休息了。不过亲爱的朋友,我得马上老实告诉你,我肚子饿得咕噜响,最好一会儿就有东西吃。如果晚餐还没备妥,也许约瑟夫可以先拿些点心给我,奶油面包或随便什么都好。”说着便大剌剌地瘫坐在扶手椅上:“我每次总忘记下午这班快车没有餐车,这又印证了奥地利典型的不关国家痛痒……”然后又说:“哎呀,太好了。”他突然停顿下来,只等仆人拉开餐厅的门:“你分秒不差的精神真叫人放心,约瑟夫。光冲着这点,我也要大大夸奖你们的主厨。今天我忙得要命,根本来不及吃午餐。”
说着他索性大步走到餐厅坐下,也不等我们,径自着急地围上餐巾,啧啧有声地大口喝起汤来——我觉得稍嫌大声了点。他在忙碌之际既没有对凯柯斯法瓦,也没对我浪费唇舌说一个字,光吃饭就够他忙的,两只近视眼还同时瞄准着葡萄酒。
“妙哉——你们大名鼎鼎的绍莫罗得尼[1],还是一八九七年份的!这种酒上次喝过,光为了它,我就应该坐车冲到你们这儿来。不,约瑟夫,先别斟酒,最好先给我一杯啤酒……好,谢谢。”
他一口气干掉一杯啤酒,从迅速上桌的大盘子里夹了好几大块食物放进餐盘,然后开始舒舒服服地细嚼慢咽起来。由于他根本无视我们在场,我才有时间从侧面观察这位大快朵颐的仁兄。极度失望的我察觉到,这位受人景仰的绅士只有一张平凡痴肥的脸,圆得像满月,还像月球表面那样满是坑洞与脓疱,鼻子长得像马铃薯,下巴的轮廓看不见,浓密的胡茬盖住红红的两颊,脖子短得像颗球,简直称得上维也纳方言里所说的“酒囊饭袋”——脾气好却咕哝没完的享乐主义者。他就用这副惬意模样坐在那里大吃大喝,纽扣开了一半的西装背心被弄得皱巴巴;他那处变不惊、慢条斯理的咀嚼模样渐渐开始挑拨我的神经——也许是因为我想起中校和工厂老板就在这同一张餐桌上待我礼貌亲切;也许是因为我心中忧虑:这个十足的老饕每次啧啧品酒前一定先举起酒杯对着光细看,我能从他口中骗取到机密问题的精确答案吗?
“嗯,最近这一带有什么大新闻?田里收成如何?前几个星期的天气不会太干,也不会太热吧?我是从报上得知这些消息的。工厂呢?你们糖业公会又决定要涨价了?”康铎有时会停止狼吞虎咽,顺口蹦出这些让我觉得不着边际、根本不需要别人认真回答的问题。他似乎故意忽视我,尽管我听闻过医生典型的粗鲁作风,仍然对这个好脾气的大老粗心生莫名的愤怒,害我气恼得一句话也不想说。
他一点也不觉得我们在场有干扰到他。最后大家转移阵地到会客厅,仆人已经贴心地准备好黑咖啡,他轻松地吁了一口气,不偏不倚地摔进艾蒂丝专属的特制躺椅。这张椅子特别设计了许多方便的机关,譬如旋转书架、烟灰缸和可调式椅背。愤怒不仅会让人恶毒,也会让人目光敏锐,看他懒洋洋地瘫在那里,一双短腿裹在松松垮垮的袜子里,肥肥的肚子活像个摇晃布丁,我不禁得意起来;为了表示我一点也不稀罕去高攀他,于是转过一张扶手椅背对着他坐下。康铎却对我明摆的沉默和凯柯斯法瓦紧张不安的来回完全无所谓。老人像个幽魂一样在会客厅里出没,只为了把雪茄、打火机和干邑白兰地放在医生方便的位置——康铎马上不客气地从盒子里拿了三四根进口雪茄,两根放在咖啡杯旁备用。虽然那张躺椅已欣然配合他肥胖的身躯深陷下去,他似乎还嫌不够舒适,不安分地翻来覆去,直到找着最舒适的位置为止。等喝完第二杯咖啡,他才像一只酒足饭饱的野兽满意地长舒一口气。我觉得他真是恶心到极点。这时他突然四肢一伸,满脸嘲弄地对着凯柯斯法瓦眨眼睛。
“喏,您怎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舍不得让我好好享用这根上等雪茄?就因为您等不及想听我报告!不过您了解我这个人。您知道的,我一向不喜欢把吃饭和看病混为一谈,更何况我刚才是真的饿坏了,也累坏了。我今天从早上七点半起就马不停蹄地四处奔波,不只胃空空如也,就连整个脑袋都干涸了。那么……”他徐徐吸了口雪茄,喷出一个灰色的烟圈,“亲爱的朋友,我们现在开始吧!一切都很好。行走练习、伸展练习都相当好。比起上次,也许今天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正如方才所说,我们可以满意了。只不过……”他又吸了一口雪茄,“只不过从整体来看……也就是一般人所说的心理层面,我觉得她今天……您先别吓到,亲爱的朋友……我觉得她今天有些不一样。”
虽然康铎有事先警告,凯柯斯法瓦还是惊恐不已,只见他握在手里的小汤匙开始猛打战。
“不一样……您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不一样?”
“这——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亲爱的朋友,我又没说是恶化。套句老爸歌德说的,您可不能任意解读我的话。我自己暂时还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不过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老人手里仍握着汤匙,显然是无力把它放下来。
“什么……什么不对劲?”
康铎医师抓了抓脑袋:“嗯,如果我知道就好了!反正您别担心!我们说的是正经学术,不胡扯夸张,而且我最好再清楚明白讲一次:我不觉得病况有变化,而是她自己的内心有变化。她今天好像有心事,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不知怎么的,她好像从我手中溜掉了。”他又吸了一口烟,一对敏捷的小眼睛迅速转向凯柯斯法瓦:“您知道吗?我们最好现在就开诚布公。我们可以摊牌,不用不好意思。那么……亲爱的朋友,现在请老实明白告诉我:你们在这段时间是不是失去耐性而去找了别的医生?我不在的时候是不是有别人帮艾蒂丝做过检查或治疗?”
凯柯斯法瓦吓得跳起来,好像有人指控他犯了重大罪行似的:“我的天,大夫,我以孩子的性命向您发誓……”
“好了……好了……拜托别发誓诅咒!”康铎医师连忙打断他,“不发誓我也相信您。解决了,我的问题!算我错了!我没命中,诊断错误,就算宫廷参事和教授也会犯错嘛。真是蠢到家了……我可以对天发誓,这……那一定是有其他什么事……不过说也奇怪,真的很奇怪……您允许我……”他替自己斟了第三杯咖啡。
“是,不过她究竟怎么了?什么地方变了?……您是什么意思?”老人干瘪的嘴唇结结巴巴挤出这句话。
“亲爱的朋友,您真是难倒我了。任何忧虑都是多余的,我再说一次,以名誉担保。如果有任何严重的情况,我怎么会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抱歉,少尉先生,我没有恶意,我只是认为……我就不会坐在这张扶手椅上说了,而且还这么惬意地品尝白兰地——这果然是极品。”
他又靠回椅背,双眼闭上片刻。
“是啊,她到底有什么改变,这实在很难轻松解释,这已经是能解释的极限了。我首先猜想有个陌生医师干涉了我们的治疗——真的,这点我不再相信了,冯·凯柯斯法瓦先生,我向您发誓——原因是今天艾蒂丝和我之间有些事头一次进行得不顺利,以往的联结不在了……您等等……也许我可以表达得更清楚一点。我是说……在长期治疗的情况下,医生与病人之间无可避免会产生特殊联结,也许把这种关系称为联结甚至太过粗糙,因为它指的是‘接触’,仅止于肉体上的。特别的是,这种关系夹杂着信任与不信任,彼此牵制,互相吸引又互相排斥,不过当然,这种关系每次都不同,我们也已经习惯了。有时候医生觉得病人变了,有时候却是病人觉得医生变了;有时候只要一个眼神便能了解彼此,有时候却各说各话……是啊,双方的互动关系极其微妙,难以掌握,更无法测量。最简单的解释方法就是做个比较,甚至不惜冒险做个粗糙的比较。也就是说,与病人的关系就像您离开几天后回来了,拿出打字机打字,它还是跟过去一样运作正常,打出来的字完全没变;不过您还是从说不出来的小地方感觉到有人用过这台打字机。或者少尉先生,如果有人把您的马借去骑了两天,保证您也会感觉出来。可能是步伐或姿势不对劲,不知怎么它好像挣脱了您的掌控,可能您也说不出来从什么地方注意到这些变化,因为这些变化小到微不足道……我知道,这些都是十分粗糙的比喻,医生与病人的关系当然细腻得多;方才已经跟您说过,如果硬要解释艾蒂丝从上次到现在的变化,我真的会非常难堪。不过的确有东西让她改变——可是我恨自己找不出来。”
凯柯斯法瓦气喘吁吁地问:“可是这……有什么具体表现?”我发现康铎所有的发誓恳求都不足以安抚老人的心,他整个额头因为渗出汗水而闪闪发亮。
“怎么具体表现?嗯,就是从一些小事,难以捉摸的小事。从伸展练习的时候我便注意到她在反抗我;我还没来得及开始正正经经检查,她就已经跟我闹革命:‘没必要,跟以前一样。’平常她总是迫不及待等着我的诊断结果。后来我建议一些特殊练习动作,她又说了些愚蠢的话,例如‘哎呀,这根本没用’,或者‘做这个不会有进步’。评语本身并不重要,但是艾蒂丝心情恶劣或神经受到过度刺激。亲爱的朋友,她以前从未这样跟我说话。喏,也许真的只是因为心情不好……每个人都会有的。”
“但是真的吗?……她的病况没有恶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