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1页)
第十章
康铎忽然打住:“好!刚才我跟您说的全都是二手数据,接下来的故事是他亲口告诉我的。他妻子手术开刀那一夜,我们在疗养院的房间里从晚上十点一直等到隔天清晨,他在那时候告诉我的。从这里开始,我可以担保所说的一字一句都千真万确,因为人在这种时刻不会说谎。”
康铎一边沉思,一边缓缓吞下一小口酒,然后再新点上一根雪茄。我想,这应该是他那晚的第四根,这样不间断地抽烟令我印象深刻。我开始了解,身为医生的他刻意采用迟钝而亲切的调调,说话不慌不忙、表面上漫不经心其实是一种特殊技巧,好利用短短的片刻冷静思考(或是观察)。他那肥厚、疲倦的双唇吸了三四口雪茄,眼神像是沉入梦乡一样凝视着缕缕上升的烟。然后他冷不防**了一下。
“李奥波德或莱穆尔·卡尼兹变成冯·凯柯斯法瓦庄园大地主和绅士的故事源头,发生在一列从布达佩斯前往维也纳的载客火车上。我们这位朋友虽然已四十有二、头发灰白,夜晚大多还是在旅途奔波中度过——节俭吝啬如他,连时间也不舍得浪费——而且我不必强调,他都是乘坐三等车厢,毫无例外。经验丰富的他早就学会夜间旅行的特殊诀窍。首先在又冷又硬的木头板凳上摊开一床苏格兰花格旅行毛毯,那是他在一次拍卖会上捡到的便宜。然后细心挂好那件不可缺少的黑大衣,避免弄皱或磨损;将金边眼镜放入盒中,再从麻布旅行袋中拿出——他死也不肯买个皮箱——一件老旧的粗绒家居服,最后再压低帽子紧遮住脸,免得灯光刺激眼睛。他就这样蜷缩在车厢角落,早已习惯成自然,坐着也能做梦;当他还是小莱穆尔时就已经学会夜晚不需要床,随时可以席地而眠了。
“不过这回我们的朋友却没睡着,因为同车厢里还有三个人在大谈生意经。每当卡尼兹一听到别人谈的是生意话题,就会忍不住竖起耳朵。他的学习欲如同钱财欲,并没有因岁月而减弱,两个欲望仿佛钳子的两个铁片,被铁螺丝钉紧紧拴住。
“本来他已经快要睡着,可是一个关键词立刻把他吓醒,有如听见号角的马。是一个数字:‘您想想看,只因为一件天大的蠢事,幸运之星就降临在这小子身上,六万克朗轻松入手。’
“什么六万克朗?谁有六万克朗?卡尼兹猛地清醒过来,好像一盆冷水瞬间将他眼里的睡意全都浇熄了。谁赚了六万克朗?怎么赚的?他一定得搞清楚。毋庸赘言,他小心提防在这三人面前泄露出他在偷听,反而把帽子往前额压得更低,让阴影完全遮住眼睛,让这些人以为他真的睡得很沉;另一方面,他又十分狡诈地利用每次火车行驶的震动,让身体不着痕迹地慢慢朝他们挪近,绝没有因为车轮噪声遗漏任何一个字。
“这个年轻人越说越激动,仿佛在吹着愤怒的号角,也因此卡尼兹才清醒过来。原来这个人是维也纳某律师的文书,因为一个出包的案子对老板气愤不已,他激动地强调:
“‘这家伙根本彻底搞砸了!只为了去开一个愚蠢的法庭会议,这顶多能替他赚进五十克朗,使得他隔天才去布达佩斯,而那头笨母牛就在这时候被人骗得晕头转向。本来一切都十分圆满——遗嘱完美无缺、最佳的瑞士证人、医师评鉴书也没得挑剔,证明欧罗斯瓦夫人在立遗嘱时神志完全清醒。那群侄孙和靠裙带攀上亲戚的骗徒特地请了律师在下午八卦周刊上爆料,其实他们连一个铜钱都拿不到。所以我这笨牛老板信心满满,而且因为星期五才要开庭,于是他从容地回维也纳去参加那个该死的法庭会议。不料此时,对方的律师维兹纳,这个狡猾的无赖趁势偷偷接近那女人,做了友谊拜访,那头脑简单的母牛就神经错乱了——他学起北部方言腔调,模仿那女人的口吻说:我根本不想要这么多钱,只想平平静静过日子。是啊,她现在得到她要的平静了,那群骗子却轻轻松松拿到她那份遗产的四分之三!不等我老板过来,这笨女人就签了一份协议书,有史以来最愚蠢不过、荒谬到极点的协议书:随便画上一笔就白白送掉五十万。’
“少尉先生,现在请注意,”康铎医师转过来对我说,“正当这年轻人大肆抨击的时候,我们的朋友卡尼兹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不动声色地坐在角落里,帽子已经拉到眉毛边,全神贯注没遗漏任何一个字。他立刻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因为欧罗斯瓦这桩官司——我当然用的是假名,因为真名大家都很熟悉——可是当时所有匈牙利报章杂志的头条,的确是轰动一时的大事;我在此简短说明来龙去脉。
“欧罗斯瓦老侯爵夫人从乌克兰移居来此时已家财万贯,她比夫君足足多活了三十五年。她坚韧如皮革,心肠恶毒如戴胜鸟,自从她两个可怜的女儿在同一晚死于白喉,她打从心底痛恨欧罗斯瓦家族所有人,就因为他们活了下来。我打从心底相信,据说她出于恶意与恼怒,故意不将遗产传给等得不耐烦的侄子和侄孙女,所以才活到八十四岁。倘若有觊觎财产的亲戚想登门求见,她一概拒绝;即使家人写来内容亲切温暖的书信,也扔到桌底,不予回复。孩子和丈夫死后,她变得性情乖戾,愤世嫉俗,一年当中住在凯柯斯法瓦庄园的时间只有两三个月,从来不见有人上门拜访。其他时候,她游历世界各地,居住在尼斯和蒙特勒,排场华丽,缕衣貂裘目不暇接,差人造型美发,修护指甲,梳妆打扮,阅读法文小说,购买数不清的衣裳,逛过一间又一间店铺,像个俄国小贩般与人讨价还价,斥责谩骂。她唯一能容忍出现在身边的,只有贴身女侍。但是想当然耳,女侍的日子自然很不好过。这位沉静的可怜女子日日要喂食三只愠怒狺狺的可憎杜宾犬,帮它们梳毛,带出门溜达,还要弹琴娱乐那位傻老太婆,为其朗读书籍,忍受她无端爆发的愤怒辱骂。根据可靠的传闻,有时候老妇人几杯白兰地下肚,或者喝多了威士忌——这是她在乌克兰时就有的习惯——女侍甚至还得忍受一阵毒打。在尼斯和坎城,艾克斯班勒和蒙特勒等各处奢华场所,无人不晓这位表情阴郁不乐的矮胖老妪。她哈巴狗似的圆脸涂上厚厚一层粉,染了头发,而且老是扯着嗓子说话,不在乎是否有人聆听,还与侍者大吵大闹,像个粗暴的中士,不称她心意的人,免不了要遭受她冷眼无礼的对待。女侍身形瘦削,苍白无色,一头金发,双眼透出惊恐不安,外出散步时,始终只能牵着狗儿跟在女主人后头而非一旁,宛如一道影子。那散步的行列看来阴森恐怖。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对女主人粗野的举止感到羞耻惭愧,同时又惧之如活脱脱的恶魔。
“七十八岁那年,欧罗斯瓦侯爵夫人在泰利特一家伊丽莎白皇后每访必住的旅馆中罹患了严重的肺炎。消息怎么传到匈牙利的,始终费人疑猜。总之,亲戚们不约而同匆忙赶来,占据了旅馆,缠着医生探问消息,然后等待着。等待着她一命呜呼。
“可是恶意发挥了保命作用。老泼妇逐渐恢复健康,焦躁的亲戚一听说痊愈的老妪首次要现身大厅的那天,全部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欧罗斯瓦侯爵夫人早就听闻继承人个个担忧不安,已经赶来聚集在此。她个性刻薄又邪恶,打从一开始就买通了侍者和打扫女仆,要他们把亲戚所讲的每一句话原原本本告诉她。事情果然如她所料。心急草率的亲戚如狼群般争斗不休,谁能拥有凯柯斯法瓦,欧罗斯瓦该给谁,谁又能拿到珍珠,谁有权取得乌克兰的产业,欧夫纳街上那座宫殿的主人又应该是谁的。这是射向她的第一枪。一个月后,布达佩斯方面来了一封名为德韶尔的借贷掮客所写的信,信中表明除非她白纸黑字保证其侄孙德兹佐为共同继承人,否则他无法延长德兹佐偿付借款的期限。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欧罗斯瓦侯爵夫人打电报到布达佩斯约见律师,与他拟定一份新遗嘱,更甚者——恶意使人高瞻远瞩——还找来两位能明确证实侯爵夫人神志清楚的医生作为见证人。律师将遗嘱带回布达佩斯,之后足足在他的事务所里密封了六年,因为老欧罗斯瓦侯爵夫人根本不急着步上黄泉路。等到遗嘱终于拆封那天,结果完全出乎众人意料。唯一继承人是贴身女侍,来自威斯瓦伦的安涅特·毕雅特·狄辰霍夫。这时女侍的名前缀次在众家亲戚耳里引发骇人轰隆雷鸣。凯柯斯法瓦属于她,还有欧罗斯瓦、制糖厂、养马场、布达佩斯宫殿。老侯爵夫人只把乌克兰的产业和现金留给乌克兰的家乡,用来建设一座俄罗斯教堂。那些亲戚一枚纽扣也没有捞到。更狠毒的是,她还在遗嘱里清楚载明她特意忽视亲戚的理由:‘他们不应该期待我死去。’
“于是一桩众人津津乐道的丑闻就这么冒出头了。亲戚个个骂骂咧咧,疾声抗议,迫不及待冲去找律师,发布了陈腔滥调的声明,强调遗嘱是侯爵夫人重病期间在神志不清的状况下拟定的,又说她对贴身女侍言听计从,有如病态,还强调女侍诡计多端,强行施加影响力,无疑强暴了病人的真正意志。律师们同时试图将事情闹得举国皆知,扩大成民族事务,强调欧罗斯瓦家族自阿尔帕德[1]时代以来的产业竟然落入一个外国人手里,而且还是个普鲁士女人,另外一半财产甚至沦落到了西里尔教会。布达佩斯全城上下沸沸扬扬,议论纷纷,其他事情全被抛诸脑后,报纸也大篇幅满版报道。但尽管相关人士愤愤不平,大吵大闹,事态依旧不乐观。这些继承人已在两处法院输掉诉讼。雪上加霜的是,居住在泰利特的两位医生仍然健在,再一次证实老侯爵夫人当时神志十分清楚。其他证人在交叉审讯中也不得不坦承,老夫人最后几年虽然脾气乖张,但是脑筋毫不糊涂。律师们使出诡计花招、威胁恫吓,最后全都铩羽而归。百分之百能肯定,王家法庭不会推翻先前已裁示、有利于狄辰霍夫小姐的判决了。
“卡尼兹自然也读过这场官司的相关报道,但是仍然竖耳倾听,一个字也不放过,因为他对他人的金钱交易极有兴趣,那正是他想学习的课题。此外,早在担任代理人时期,他便知道凯柯斯法瓦庄园了。
“‘你可以想见,’矮小的年轻文书又说,‘我老板回来后看见那个蠢女人被骗得团团转,一定气得火冒三丈。她已在文件上签名放弃欧罗斯瓦和欧夫纳街的宫殿,只拿到凯柯斯法瓦庄园和养马场就心满意足了。那些唯利是图的鬣狗承诺她以后无须再上法院打官司,显然让她印象深刻。那些继承人甚至愿意慷慨承担她所有的律师费用。不过,这份协议应该不具法律效力,仍可提出非议,毕竟签字时只有证人在场,而非在公证人面前签署。何况那帮贪婪的家伙身无分文,不堪承受新法院延宕的流程,早晚只会被拖垮。当然了,我老板责无旁贷应该撵走这帮人,反对协议无效,维护女继承人的利益,这是他该死的责任。但是那帮人明白怎么抓住他的小辫子——只要他别再吭声,他们愿意私底下付给他六万克朗的律师费。他反正被那个蠢女人气得满肚子火,怨怼她在半个钟头里被人诓骗了整整一百万元,所以干脆宣布协议有效,捞进了大把钞票。六万克朗,你说说看,他蠢不可及去了一趟维也纳,弄拧了当事人的事情,竟还得了六万大洋!老天爷平白无故赐福给这无赖,他得有多走运呐。现在,数百万的遗产,那女人只得到凯柯斯法瓦庄园。据我所知,她很快也会把庄园搞得乱七八糟。真是愚蠢至极的笨牛!’
“‘她究竟会怎么处理庄园呢?’另一个人问道。
“‘我告诉你,她会搞得一塌糊涂!绝对胡搞一通!对了,我还耳闻制糖公会的人打算接收她的制糖厂。我想应该是后天吧,总经理就会从布达佩斯赶来。至于那座庄园,听说有个叫佩特罗维奇的人有兴趣租下,他是那儿的管家。不过制糖公会的人也可能会接管庄园。他们有的是钱,应该是家法国银行——你们没在报上看过消息吗?——正准备和波西米亚工业界联手……’
“话题接着就流于一般内容了。不过我们的卡尼兹已听得够多了,耳朵红得发烫。没几个人像他这么熟悉凯柯斯法瓦庄园,二十年前他便到过那儿给家具器皿办理保险。他也认识佩特罗维奇,可说打从经营买卖开始即与他熟识。看似忠厚老实的管家管理庄园多年来中饱私囊,私吞了一大笔钱,透过卡尼兹居中介绍,把钱借贷给戈林格博士抵押。不过,卡尼兹最挂心的,是一柜子他仍历历在目的中国瓷器,另外还有几尊釉彩雕塑和丝织品,全都是欧罗斯瓦侯爵夫人曾在北京担任过公使的祖父流传下来的。只有卡尼兹一人了解这些物品价值不菲。侯爵夫人还在世时,他曾经代表芝加哥的罗森菲尔交涉购买事宜,那全是稀世珍宝,或许价值两至三千镑。老欧罗斯瓦侯爵夫人自然毫无概念近几十年来东亚的艺术珍品在美国的行情有多好,她粗暴地打发掉卡尼兹,说什么也不会卖,要他滚到地狱去。这些稀世珍宝若是还保留着——卡尼兹一思及此,不由得一阵哆嗦——趁着产权转换时,或许能以非常低廉的价格取得。不过,首要上策当然还是拿到全数物品的优先购买权。
“我们的卡尼兹假装忽然醒来——那三个旅人早就聊到别的事情去了——高明地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拿出表来看,再过半小时,火车即将在您驻防的地区停下。他匆匆忙忙折好家居服,穿上不可缺少的黑大衣,把一切收拾妥当。两点三十分一到,他迅速下了火车,驱车前往红狮旅馆,要了一个房间。他就像面临战役胜负未卜的总司令一般辗转难眠,这点我也无须特别强调了。他早上七点整就已起床,一秒也没耽搁,踩在泥泞上,大步走过我们刚才经过的林荫大道,往庄园去。抢先一步,一定要抢在别人前面,他心想。在贪婪的吸血鬼从布达佩斯飞来之前办妥一切事情!赶紧说服佩特罗维奇,他倘若打算贩卖家具的话,得立刻通知他。万不得已,就和他一起出价买下整个庄园,分产的时候确保自己能拿到家具等珍品。
“侯爵夫人过世后,庄园里的仆役已寥寥无几,所以卡尼兹大可安心,悠闲走进庄园,从容不迫观察周遭一切。他心中暗忖,真是一片秀丽的产业,确实经过精心维护,百叶窗才刚涂刷过,墙壁漆上了清新的色彩,还有新造的篱笆——不错、不错,这个佩特罗维奇心里很清楚为什么要进行这么多的修缮工程,每笔账单上总有丰厚的佣金会落入他的腰袋里。但是,这家伙究竟在哪儿呢?庄园大门紧锁着,不管怎么使劲敲,管家房始终没有动静——要是那家伙最后去了布达佩斯,和那个头脑简单的狄辰霍夫签订合约,可就要命了!
“卡尼兹焦急地晃过一扇又一扇的门,又是叫喊,又是拍手,却始终不见人影。一个人也没有!他最后悄悄潜近一道小边门,忽地瞥见玻璃温室里有个女人身影。他透过玻璃,只看得见她正在浇花。终于找到人探询消息了。卡尼兹粗鲁地敲着窗玻璃,朝内喊了声‘喂’,两手一边拍着巴掌,想要引起对方的注意。在温室里忙着花事的女子大吃一惊,露出仿佛闯了祸似的怯生生模样,犹豫了一会儿后,才敢走到门口来。眼前的女子身材瘦削,一头金发,年纪老大不小,身穿朴素的深色衣衫,外系一条印花棉布围裙,现正站在木柱之间,手里握着还半张开的花剪。
“卡尼兹不耐烦地朝她嚷着:‘您叫人等得可真久啊!佩特罗维奇在哪儿?’
“‘谁?’骨瘦如柴的姑娘目露惊愕问道,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把花剪藏到身后。
“‘谁?这里有几个佩特罗维奇呢?我说的佩特罗维奇是——那个管家!’
“‘啊,请见谅……那个……那个管家先生……嗯……我自己也还没看过他……我想,他到维也纳去了……不过,他妻子说希望他今晚能够回家。’
“希望、希望,卡尼兹一肚子火想着。看来要等到傍晚才行了,又得在旅馆多浪费一晚,支出不必要的新开销,还完全无法确知结果。
“‘真讨厌!那家伙干吗偏偏今天出门!’他低声嘟哝着,然后又对姑娘说:‘我可以参观这座庄园吗?有人手中有钥匙吗?’
“‘钥匙?’她惊讶地把他的话重复了一次。
“‘没错,见鬼了,就是钥匙!’(她为什么傻乎乎地晃来晃去啊?他心想。也许佩特罗维奇吩咐过她,不准让别人进屋。好吧,大不了塞点小费给这头胆怯怕事的母牛。)卡尼兹立刻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脸孔,讲起了土气的维也纳方言:
“‘哎,您别吓成那个样子!俺绝对不会搬走您的东西,只是希望到处看看罢了嘛。怎么样呢,您手上到底有没有钥匙呀?’
“‘钥匙……我当然有钥匙。’她结结巴巴地说,‘……可是……我不确定管家先生什么时候……’
“‘俺刚才说过啦,俺不需要您的佩特罗维奇。好了,别拖拖拉拉的。您熟悉这屋子吗?’
“笨拙的姑娘越发局促不安了:‘我想……多少还有点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