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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这天晚上,我是天主,创造了世界,瞧,这世界充满了善良与正义。我创造了一个人,他的额头如晨曦般闪耀着纯洁光辉,双眸映照出幸福的彩虹。我把山珍海味摆满餐桌,使果树结实累累,酿造美酒,烹饪佳肴。各色美味见证我的丰饶多产,盛在晶亮的碗盘与形形色色的篮子里,犹如贡献的供品,满坑满谷呈放在我面前。佳酿闪烁酒光,水果耀眼可口,入口香甜,滋味芬芳。我在屋子里造了光,在人的心里造了光。水晶吊灯的灯光宛如日光,照耀在玻璃杯里摇曳生辉。洁白的桌巾如皑皑冬雪刺眼夺目。众人喜爱由我身上散发出来的光,我不由得心生骄傲。我接受他们的爱,沉醉其中。他们向我敬酒,我一口饮尽;向我献上水果佳肴,我欣然享受馈赠;向我表达敬意与感激,我接受他们的崇拜,就像收受美食佳酿等供品一样。

这天晚上,我是天主,但不是高踞宝座上,冷淡地俯视着我的作品与作为。我平易近人,亲切和蔼地与我的创造物同桌而坐。我仿佛透过围绕自身四周的银色云雾,模模糊糊地看见他们的脸庞。左首坐了一位老人,我身上散发出的良善光辉,抚平了他额头上纵横密布的皱纹,驱散了黯淡他双眼的阴影。我赶走纠缠着他的死神,他觉知到我实现于他身上的奇迹,用死而复生的声音频频表达感激之意。我身旁坐了一位姑娘,曾经罹患重病,困坐囹圄,受尽压迫,深陷在自己内心的混乱之中。然而,她光彩照人,看起来已然恢复健康。我以嘴唇的气息将她救出恐惧的地狱,提升入爱情的天堂。她的戒指在我的手指上闪烁如晨星。她对面坐着另一位女子,一样面露感激的笑容,因为我赋予她秀美面容,浓密芬芳的秀发拢聚在光洁的额头两旁。这些都是我赐予他们的,我本人亲临现场的这个奇迹,提高了他们的价值,人人眼里洋溢着我创造的光。他们彼此对视时,我就是他们目光里的光亮;彼此交谈时,我就是他们话语的意义;即使他们沉默不语,我也逗留在他们的思想当中。因为我就是他们幸福的开端、中心与泉源,唯独只有我一人。他们若是互相赞叹,赞叹的就是我;若是彼此相爱,就会认为我是他们爱情的创造者。我置身我的创造物当中,为他们感到得意、开心,而且亲眼见证对他们释出善意实是件好事。于是,我喝酒时,同时也豪饮下他们的爱;用餐时,也同时享受他们的幸福。

这天晚上,我是天主。我平息了汹涌奔腾的洪水,驱散了他们心头的黑暗。不过,我也消除了自己的恐惧,我的心安详宁静,从未如此静谧。夜色已深,我从桌旁起身,心里顿时渲染了一丝丝的哀愁,宛如天主第七天完成创世时所涌现的永恒哀愁。这丝哀愁,也反映在他们空虚气馁的脸庞上。因为该是告别的时刻了。奇怪的是,大家全都情绪激动,仿佛知道某件无法比拟的事情已近尾声,难得轻松自在的时刻将如云彩般飘散消逝。我第一次因为要离开姑娘而心生恐惧,像个难分难舍的恋人似的,一再拖延向爱慕我的人告别的时间。我多想再坐在她的床畔,反复抚摸纤柔羞怯的手,凝望幸福的玫瑰色笑颜照亮她的脸庞啊。但是时间太晚了。于是我飞快地拥抱了她一下,吻了她的唇。我感觉她屏住了呼吸,仿佛想要永远保留我气息的温暖。然后,我往门口走去,她父亲陪着我。我回头又看了她一眼,再向她致意一次,然后踏着自由稳当的脚步离开。成功完成一件工作,完成一件值得赞扬的举动后,我就会踩出这种步伐。

我走了几步,迈进前厅,仆人已经拿着军帽和佩剑等着我。要是我快点走掉就好了!真希望能够无情一点就好了!可是老人仍旧依依不舍,不愿与我分开,再一次拥抱我,又一次轻触我的手臂,一次又一次地表达十二万分的谢意,感谢我为他所做的事。现在他可以安心死去了,那孩子将会痊愈,事事顺利,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唯独因为我一个人。仆人伫立一旁,低垂着头耐心等候。当着仆人的面如此被人抚摸,受人奉承,我感到十分窘迫。我已经和老人握手道别好几次了,他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从头开始。而我这个受同情心摆弄的傻瓜,只是站着、待着。尽管内心有个模糊低沉的声音催促道:“够了,已经太过分了!”我还是找不到力气挣脱离开。

忽然间,门后传来一阵不安的**。我侧耳倾听。隔壁房间想必发生了争执,可以听见有人情绪激动,激烈争吵。我认出吵架的声音是伊萝娜和艾蒂丝时,吓了一大跳。一个似乎正打算做什么,另一个却极力劝阻。“拜托你,”我清楚听见伊萝娜的警告声,“待在这儿。”艾蒂丝声音愤怒,粗暴吼道:“不要,别管我,别管我啦。”我越听越发不安,不再注意老人唠叨不休的废话。关上的门后面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和平为什么破裂了?我创造的和平,天主在这一天安排的和平呢?艾蒂丝这么专横,究竟想做什么?另一个又想阻止什么事?这时,蓦地传来令人不舒服的笨重声响,笃、笃、笃的拐杖顿地声。老天啊,难道她不打算让约瑟夫帮助,想要自己走到我这儿来吗?只听见笃笃的木头顿地声匆忙逼近,笃……笃,右,左……笃、笃……右、左、右、左,我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摇摇晃晃的身影。她现在一定走到了门后。接着,一声轰隆,响起一阵撞击,仿佛有个笨重的物体飞撞上门扉,随即是一阵用力过猛的激烈喘息声。忽地,嘎嗒一响,有人将门把用力往下一压。

眼前的景象是多么可怕呀!艾蒂丝气喘吁吁地靠在门框上,因为用力过度而精疲力竭。她的左手死命攀紧门框,稳住身子,免得失去平衡,右手拳头里一次抓着两把拐杖。伊萝娜一脸绝望从后面挤上前,显然想扶住她或者猛力拽回去。但是艾蒂丝的双眼射出不耐烦与愤怒的光芒。“别管我,我说过别管我呀!”她对伸出援手的讨厌姑娘愤愤地吼道,“你们谁也不用帮我,我一个人就能办到。”

凯柯斯法瓦和仆人还来不及完全反应过来,就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不良于行的姑娘仿佛拼命使劲似的咬紧牙关,杏眼圆瞪,目光灼热地紧盯着我。她猛地一推,将自己推离支撑身体的门框,宛如泳者蹬离岸边,打算不借助拐杖,独力走向我。但她一将自己推离门框后,立刻不稳地晃了晃,仿佛就要跌入屋里的虚空中。她顿时举高没抓住东西的左手和拿着拐杖的右手,挥动了几下,试图维持平衡。接着她再度咬紧牙关,猛力踢出一脚,再把另一脚拖过来。她的身体因为一左一右、一伸一拐,活像个傀儡木偶似的一抽一颠,动作断断续续不连贯。可是她在走路!她在走路!睁大的眼睛牢牢盯在我身上走过来,她在走,好似有条看不见的线操纵着,牙齿深深咬进嘴唇,脸部五官扭曲变形!她在走路,像艘遭遇暴风雨的小船颠颠簸簸,但是她正在走,第一次不靠拐杖和他人的帮助,独自行走。一定是意志力创造的奇迹唤醒了她死去的双腿。一直以来,没有医生能够向我解释为什么这一次、这绝无仅有的一次,姑娘的瘫痪双腿能够脱离僵硬、虚弱的状态。我无法精确描述事情的经过,因为所有人都僵住了,全看着她欣喜若狂的眼睛,连伊萝娜都忘了要亦步亦趋地保护她。艾蒂丝摇摇晃晃走了几步,仿佛内在有股风暴推着她向前似的。这不能称之为走路,只能算是贴着地面飞翔,一只剪断了翅膀的鸟儿扑簌簌摸索着飞行。然而,意志力这个心里的恶魔推着她往前走了又走。她已走得很近,因为即将迎向凯旋而得意开心,急切地朝我伸出原本像翅膀不断挥动以保持平衡的双臂,紧绷的脸部线条也放松了下来,化成心花怒放的幸福笑容。她完成了,就差两步,奇迹即将实现,不,只剩一步,最后一步——我简直能感受到她含笑的红唇所呼出的气息——这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她预感我会给她一个拥抱,迫不及待过早猛地伸出渴望的双臂,却因此失去重心。她双膝仿佛被镰刀一刀砍下,突然从中弯断,她骤然摔倒在地,就跌在我的脚前,拐杖嘎嗒嘎嗒掉在坚硬的地砖上,发出巨响。我乍然受到惊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而非自然而然连忙冲过去扶她起来。

反观凯柯斯法瓦、伊萝娜和约瑟夫几乎同时奔过去,扶起不住呻吟的姑娘。我察觉到他们把艾蒂丝抬了出去,但始终没有办法望向他们,只听到她窒息哭泣声中的绝望愤怒,以及小心翼翼抬着她走出去的拖曳脚步声。这一刹那,整个晚上遮蔽在我视线的亢奋迷雾顿时散去。内在光亮一闪,我通观一切,所有事情清晰得可怕。我知道这个不幸的姑娘永远不可能痊愈!所有人寄希望于我身上的那个奇迹并未发生。我不再是天主,只是个渺小卑微的凡人,因为自身的缺点,卑鄙地伤害别人,因为同情心泛滥,扰乱他人心神,将事情破坏得乱七八糟。我内心清楚,而且是十分清楚自己的责任:现在就向她表达忠诚,或者永远不做。现在就追过去,坐在床边安慰她,哄骗她走得很好,一定会恢复健康,否则永远也不用做了!但是我实在提不起力气绝望地欺骗她。恐惧当头笼罩,我万分害怕看见苦苦哀求的眼神,以及随时而来的贪婪渴求的目光;害怕他们的不幸,因为我无能为力控制。我想也没想,拿起了军帽和佩剑。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像个罪犯似的离开了宅邸。

我需要空气,就算一口也好!我快要窒息了。是林间夜色太闷热了,还是我饮酒过量,酒精作祟的关系?上衣绷得我好紧,令人作呕欲吐,我猛力扯开衣领,大衣沉甸甸压在我的肩头,我恨不得能丢掉。空气,只要一口也好!我浑身燥热、窒塞,血液仿佛要冲破皮肤,迸射而出,耳朵里老笃、笃、笃地敲着。究竟是可怕的拐杖声,或者只不过是太阳穴里脉搏在跳动?我为什么如此没命狂奔?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我必须好好想一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慢慢想,冷静地想一想,别去听那笃、笃、笃的声音!有了,我订婚了,不,是别人给我订婚了……我不愿意,我想都没想过……现在我订婚了,被束缚住了……噢,不……这不会是真的……我可是告诉过老人,只要她痊愈的话……但是她不可能痊愈啊……要兑现我的承诺,只有……不,完全不可能兑现!什么事也没发生,根本没发生事情。但是,为什么我要亲吻她,而且是吻在唇上?……我不是不愿意……唉,同情心,这该死的同情心!他们总是利用同情心捆绑我,现在我可给套住了。我真的订婚了,而且合乎礼俗,父亲和仆人他们都在场……我不愿意啊,我并不愿意……现在该怎么办?……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啊,真讨厌,又是笃、笃、笃没完没了的声音,笃、笃、笃……现在这声音要震碎我的耳膜,她将永远拄着拐杖跟着我……事情已成定局,不可挽回了。我欺骗了他们,他们欺骗了我。我订婚了,他们给我订的婚。

怎么回事?树木为什么摇摇晃晃,七零八落?满天的繁星怎么如此刺目,在夜空上横冲直撞?一定是我眼花了。头好沉重!啊,这窒闷的空气!得想办法冷却一下脑袋,才能好好正确思考。或者喝点东西,冲掉喉头黏糊糊的苦涩感觉。我经常骑马经过这条路,前面路旁不是有口井吗?不,我早就已经走过井了。我方才一定像个傻瓜似的跑了起来,怪不得太阳穴跳得这么剧烈,跳得这么厉害!只要喝点东西,我应该就能静下心来思考。我终于看到几间低矮房舍,其中一扇窗帘半遮着的窗户,透出煤油灯的昏黄光线。没错,我现在想起来了,这是城外一间小酒店,车夫总在大清晨暂歇于此,赶紧喝杯烧酒暖暖身子。上那儿去要杯水,或者要一些辣点或苦点的酒,腐蚀掉粘在咽喉的东西!只要能喝点东西,什么都好!我没有多想,猛力推开酒馆的门,贪婪的程度犹如一个将要渴死的人。

劣质烟草的污浊异味从朦胧昏暗的地洞迎面扑来。后面的酒吧摆着劣质烧酒,前面有张桌子,几个修路工人坐在桌旁打牌。有个轻骑兵靠在吧台边,背对着我,正和老板娘谈天说笑。他感觉背后有风吹来,一转过头看,顿时吓得张口结舌,马上立正,两脚跟啪地并拢。他为什么如此惊慌失措?哎呀,他八成以为我是督察军官,而他这时候早就应该躺在军**了。就连老板娘也惴惴不安地望向我,工人也全停下手里的牌局。我身上大概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吧。我总算想起来了,但为时已晚。这间酒馆无疑只有士兵才会来光顾,我身为军官,根本不该踏进这里。我本能转身想离开。

但是老板娘已经恭恭敬敬地挤上前来,询问我想来点什么。我觉得有必要为自己没弄清楚状况就盲目冲进来致歉,所以对她说我不太舒服,是否可以给我杯苏打水和烧酒。“马上来,马上来!”她话一说完,转眼不见人影。我本想在吧台旁赶快喝完两杯饮料,这时,挂在屋内中央的煤油灯忽然摇晃了起来,酒柜里的瓶子上上下下无声跳动,靴子底下铺着木板的地面也变得软绵绵,左摇右晃,我站都站不稳。赶快坐下,我对自己说,于是我使出最后一丝力气,蹒跚走到一张空桌旁。苏打水一端来,我立刻一饮而尽。啊,清凉舒服,恶心的味道终于消失了一会儿。赶快喝完烧酒,就可起身离去了。可是我站不起来,双脚仿佛生长到地里头了,头也昏昏沉沉,怪异地嗡嗡响着。我又点了杯烧酒,等下再抽根烟后,就赶紧离开。

我点燃了烟。再坐一会儿就好了,两只手支着昏沉困倦的脑袋,好好想一想,仔细思索,想个透彻,一件一件来。好,我订婚了……别人给我订的婚……但是订婚若要算数,只有……不,别逃避了,已经算数了,是算数的……我吻了她的唇,而且是出于自愿。不过,那只是为了安慰她呀,我毕竟很清楚她永远不可能痊愈……她刚刚才像根木棍似的跌倒在地,不是吗?……这种人是无法与之成婚的,她根本不算真正的女人,不算是……可是,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不会再放我自由了……那个老人,那个妖怪、那个妖怪,那个妖怪有着表情忧伤的老实人的脸孔,戴着一副金框眼镜,死命要抓住我,怎么甩也甩不掉……他始终抓着我的手,抓住我的同情心,我该死的同情心,硬要把我拉回去。明天他们就会到城里大肆宣传这件事了,登报刊载消息,如此一来将没有挽回的余地……现在是不是最好先向家里报备一下,免得父母亲从其他人口中或者报纸上得知消息?向他们解释我订婚的来龙去脉,告诉他们这婚事不急,完全不是认真的,我纯粹出于同情心才蹚了浑水……啊,该死的同情心,该死的同情心啊!军团里谁也不会理解这种事,我那些同志理解不了的。史坦胡贝尔是怎么说巴林凯的?“既然要卖身,至少得卖个漂亮的好价钱哪……”噢,上天,他们会怎么评断这事呢?连我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要和这个人订婚……这个残废的姑娘……精明能干的黛西伯母要是知道了,更不得了了。她绝不容人愚弄,不懂得开玩笑,也别想拿贵族名号或庄园城堡吓唬她,她会立刻查询哥达贵族名录,两天后,就能查出凯柯斯法瓦以前叫作莱穆尔·卡尼兹,而艾蒂丝有一半的犹太血统。对黛西伯母而言,世上最恐怖的事情莫过于有个犹太亲戚……母亲比较好说话,金钱就能震慑她。老人不是说过有六七百万吗?但是我才不在乎钱,我根本没想过要娶她为妻,就算给我全世界的金钱也不愿意……我只答应等她痊愈以后,唯独如此才……但是我该怎么向他们解释呢?……军团里,大伙本就看老人不顺眼了,在这种事情上,他们更是他妈的尖酸刻薄……军团的荣誉,我早就心里有底……即使是巴林凯,他们也不愿放过。他们讥笑他出卖了自己……把自己卖给了荷兰母牛。他们要是看见拐杖的话……不,我最好还是别写信回家,暂时先别让任何人知道,谁也不准知道,我绝对不能成为全军团的笑柄!可是,要怎么躲开他们呢?要不要干脆到荷兰去找巴林凯?没错,我还没拒绝他呀,随时都可溜到鹿特丹去,要康铎自己收拾烂摊子,一切都是他捅的娄子……他得自己看看该怎么善后,都是他的错……我最好现在驱车过去找他,把一切讲清楚……我没办法继续下去了……她刚才像包燕麦袋咚地直扑倒地……不可能和这样一个东西成亲的……没错,我要立刻告诉他,我要退出了……立刻驱车去找康铎,马上过去……马车,过来!马车、马车!到哪儿去?弗罗瑞安巷……门号多少?弗罗瑞安巷九十七号……马车跑快点,你可以额外得到丰富的奖赏,快点就是了……给马儿抽个几鞭……啊,我们到了,我认得他住的那栋寒碜的房子,我也认出那道恶心龌龊的螺旋梯。幸好螺旋梯很陡……哈哈,这下她拄着拐杖上不来了。她没法儿上来,我至少不会听到笃、笃、笃的声音了……什么?……那个粗枝大叶的女仆已经站在门口了?那个邋遢的女人?……“医生先生在家吗?”“不,不在家。不过请进吧,他马上就回来了。”波西米亚笨女人!喏,我们就进屋等吧。老是在等那家伙……老是不在家。噢,上天啊,希望那个失明女人别又拖着脚步走进来……我现在不需要她,神经会承受不了的,老是体贴别人……耶稣玛利亚呀,她已经过来了……我听见隔壁房间里的脚步声了……不,感谢上天,不,不可能是她,她的脚步声不会如此坚定有力,走路和讲话的一定是别人……可是我认得那嗓音啊……怎么会?……怎么会这样?……那是……那是黛西伯母的声音啊,还有……怎么可能?……为什么贝拉伯母忽然也来了,还有我妈、我哥和嫂子?……荒唐……不可能……我不是在弗罗瑞安巷等康铎……我家人根本不认识他啊,为什么所有人刚好全聚到康铎家来了?但是没错,我认得那嗓音,是黛西伯母尖锐的声音……我的老天,哪儿有个地洞可让我快点钻进去?……隔壁房间的声音越来越近了……现在门一把打开了……两扇门扉是自动开启的……要命哪!他们仿佛要拍照似的围成了半圆看着我,妈妈一身白色镶边的黑色塔夫绸连衣裙,那是她参加费迪南婚礼的服装,黛西伯母穿着泡泡袖洋装,长柄金丝眼镜架在高傲的鹰钩鼻上,从我四岁以来,我就痛恨那恶心透顶的尖鼻子!我哥哥身穿燕尾服……大白天穿什么燕尾服呢?……还有嫂子法兰姿那张肥脸……啊,讨厌、真讨厌哪!他们全都目不转睛瞪着我,贝拉伯母一脸幸灾乐祸地笑着,仿佛等着看好戏……他们宛如要接受谒见似的围成半圆形,所有人都等着,等待着……他们究竟在等什么呢?

这时,我的兄长郑重走上前来,转眼间大礼帽已拿在手里,说:“恭喜!”……我觉得这讨厌鬼的口气似乎有点嘲讽,其他人也跟着纷纷点头,屈膝致意道贺说:“恭喜你呀……恭喜、恭喜。”……但是怎么会……他们究竟从何得知的?为什么大家会聚在一起……黛西伯母和费迪南不是闹翻了……我自己什么话也没对谁说啊。

“这下可以好好祝贺一番了,太好了、太好了……七百万,可不是小数目哦,你干得漂亮……七百万,全家人都能沾点好处。”大家七嘴八舌说着,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太棒了,太好了。”贝拉伯母说:“这样弗兰兹也有钱上大学啦。是门好亲事哪。”“听说对方还是贵族呢。”我哥哥拿大礼帽掩着嘴无力地说。不过黛西伯母扯着白鹦鹉似的嘈杂嗓音插话道:“是不是贵族,还得好好调查一番。”这时我母亲走过来,怯生生嗫嚅说:“不过,你不把她介绍给我们吗?你的未婚妻小姐?”……介绍?……他们要是看见拐杖可就糟了。我愚蠢至极的同情心究竟给自己造了什么孽啊……我得提防一点……何况……我究竟要怎么介绍她呢?我们不是在弗罗瑞安巷四楼的康铎家中吗?……瘸脚的姑娘这辈子也爬不上这八十阶楼梯……不过,大家为什么全转过头,仿佛隔壁房间有什么动静似的?……我现在也感受到背后传来的穿堂风了……我们后面一定有人把门打开了。难道真的有人来了吗?……没错,我听见声音了……楼梯上传来呻吟声,梯子被踩得吱嘎响……有什么东西气喘吁吁地拖着往上爬……笃、笃、笃、笃……老天啊,她不会真的爬上来了吧!……该不会拄着拐杖,丢光我的脸……我真想在这帮幸灾乐祸的亲戚面前找个地洞钻进去……但最可怕的是,果然是她来了,只可能是她……笃、笃、笃、笃,我可是认得那声音……笃、笃、笃,越来越近……眼看她就要上来了……我最好把门闩上……然而我哥哥已经手拿着大礼帽,向我身后那阵笃、笃、笃弯腰鞠躬……他究竟向谁敬礼,为什么腰弯得这么低……忽然间,所有人放声大笑,笑声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哈哈……哈哈哈……原来七百万长这副德行啊,七百万……哈哈哈、哈哈哈……还附赠一对拐杖呢,哈哈、哈哈哈……”

啊!我忽地惊醒。我在哪里?我慌乱失措地四下张望。天哪,我一定睡着了,在这寒碜的荒郊小店睡着了。我不好意思,左右扫了几眼。他们注意到了吗?老板娘冷静地擦拭着玻璃杯,轻骑兵宽厚的背始终顽强地对着我。或许他们什么也没注意到。我大概只打盹了一分钟,顶多两分钟吧,摁在烟灰缸里的烟屁股还冒着烟呢。那个乱七八糟的梦充其量只延续了一分钟,顶多两分钟,却过滤掉我体内一切窒闷与昏沉。刹那间,我心智澄澈,非常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快走,赶快离开这间肮脏的下等酒馆!我把酒钱放在桌上,当啷一响,然后走向门口。轻骑兵倏地向我立正敬礼。我能清楚感受到修路工人从纸牌抬起头,对我投来异样的眼光,也知道等我一关上门,他们会立刻开始议论这个穿着军服的奇怪军官。从今天起,所有人都会在背后嘲笑我了。所有人、所有的人、所有的人,而且没人会同情这个滥用同情心的蠢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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