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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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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我们再度驾马车穿越庄园大门时,天色已暗。大家盛情请我留下来用餐,但是我没有兴致。我觉得已经够了,甚至可能还太多了。我尽情享受了这个漫长的灿烂夏日,玩得很尽兴,增一点,添一点,只会减损快乐的感受,宁可现在沿着熟悉的林荫大道回家。我心绪平静舒坦,仿如曝晒一天之后的夏日空气,不再有所渴求,只想满怀感激回味一切,咀嚼一切。于是我提早告辞,离开庄园。夜空星辉斑斓,温柔照耀着我。暮霭浓黑,微风缓缓吹拂过隐没在夜色中的田野,似乎对着我徐徐欢唱。我心旌摇曳,热情汹涌,宇宙万物和芸芸众生,显得如此美好,励人心志。真想拥抱每一棵树,像抚摸心上人的肌肤般轻抚树木;想要进入陌生人家,与素昧平生的人同桌共坐,向他们吐露一切。我的胸襟狭隘窄小,情感却炽热强烈,我渴望与人分享,倾诉衷情,宣泄热情,直想将泛滥的磨人幸福感受分送出去,尽可能馈赠他人!

我终于回到了军营,勤务兵站在房门口等我。我第一次注意到(今天所有事情对我都宛如是第一次经历),这个鲁塞尼亚的农家小伙子长了一张忠心耿耿的圆脸,红润如苹果。啊,也该让他开心开心啊,我心里想着。最好送他点钱,给自己和情人买点啤酒喝。今天应该放他假,明天也放,放他一整个星期的假!我这时已把手伸进口袋,将一枚银币拿在手中了,却见他忽地挺胸立正,两手紧贴裤缝,报告说:“少尉先生,您有一份电报。”

电报?一股不舒服感立刻涌上心头。世上会有谁有事找我?只有不好的事情才会抽风似的找上门。我快步走向桌旁,桌上躺着陌生的纸,封得严严实实的。我的手指动作迟缓,勉勉强强撕开电报。电报上字数不多,但语意犀利,毫不含糊:“明日应召至凯柯斯法瓦府。务必先与您晤谈。五时于提洛酒馆等候。康铎。”

短短一分钟内,晕眩的微醺醉意倏地消失,脑筋一下子清醒,如水晶般清透晶澈。这种情况我曾经历过一次,发生在去年为一位同袍举行的欢送会上,他将迎娶北波西米亚一位腰缠万贯的工厂厂长之女,事先邀请我们参加排场奢华的晚宴。这家伙出手着实大方,毫不吝啬,端上一瓶又一瓶浓郁香醇的波尔多酒,后来还请我们畅饮香槟。根据酒品不同,有些人喝了酒后爱大声喧哗,有些人变得郁郁寡欢。大伙抱来抱去,开怀畅笑,放声高歌,叫嚣喧哗,闹得不可开交。席间杯觥交错,不断举杯敬酒,白兰地和利口酒一杯杯纷纷下肚。大家吞云吐雾,烟雾缭绕,炙热窒闷的餐厅笼罩在淡蓝色的浓雾中,最后谁也没有注意到朦胧的窗户外头,天边已泛起一片鱼肚白。约莫三四点,大部分人坐都坐不直了,若还有人喊干杯,他们也顶多瘫软趴在桌上,瞪着无神呆滞的双眼往上翻了翻。有人想上厕所,就踩着蹒跚的脚步,摇摇晃晃走向门口,或者像个装满东西的袋子栽倒在地。总之,没有人口齿清晰或脑筋清楚了。

这时,大门猛然打开,上校(之后我会对他多加着墨)风风火火疾步走进来,由于人声鼎沸,喧闹嘈杂,只有寥寥几人察觉到他,或者说认出了他。他粗暴地走到桌旁,一拳打在杯盘狼藉的桌面,盘子、杯子震得叮当作响。只听上校语气严峻刺耳至极,命令道:“安静!”

只这么一喊,四下顿时鸦雀无声,连昏昏沉沉打着盹的人,也立刻睁开眼睛眨巴眨巴,头脑完全清醒。上校简短宣布今天上午师长将突袭视察部队,他不希望出一丁点儿差错,给部队蒙上耻辱。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所有人瞬间神志清明,醉意顿消,仿佛有人打开了一扇内在的窗户,酒气全飘散出窗外。原本混沌糊涂的神情也变了,一听到职责,每个人马上绷紧神经,振作精神。两分钟后,全员离开一片狼藉的宴席,对于自己该履行的责任与义务一清二楚。士兵全被叫醒,勤务兵疾步到处奔走,所有的东西也都迅速清洁刷洗,就连马鞍上的鞍桥,也擦得干干净净。几个小时后,终于通过令人胆战心惊的视察,没有出半点纰漏。

我一拆开电报,心里那股温柔微醺的美好感受,也如出一辙从我身上崩落。刹那间,我明白自己好几个小时以来不愿意承认的事情:一切兴奋高亢的情绪不过是谎言带来的迷醉,我由于软弱,由于不祥的同情心,迷惑了他人,参与了这个骗局。我心里有数,康铎是来要求解释的。现在我得为自己与他人的得意忘形付出代价了。

心里若是焦灼不安,必定会准时赴约,我甚至在约定前的十五分钟,就已站在酒馆门口。康铎则是从火车站搭乘双驾马车准时抵达,不早也不晚。他免去了客套礼节,径自走向我。

“太好了,您准时赴约,我就知道能够指望您。我们最好还是到上次那个角落去,我们要谈的事情,可不能传入他人耳里。”

我觉得他懒洋洋的态度好像有所改变,情绪似乎激动烦躁,却又自我克制着。他脚步沉重走进酒馆,态度近乎粗暴地命令殷勤迎来的女侍者说:“送一升葡萄酒来,就是前天那种酒。别来打扰我们,有事我会叫你。”

我们坐了下来。女侍者还没把酒放稳,康铎已迫不及待开口。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得动作快点,否则城外那家人若是听到风声,心生猜疑,会以为我们两个在这儿阴谋捣蛋。光是打发掉无论如何也要立刻送我到城外庄园的司机,已经够麻烦了。不过我们回到正题吧,这样您才能明白发生什么事!

“是这样的,前天我收到一封电报。‘敬爱的朋友,请您尽速前来。大家心急如焚,恭候大驾。谨致诚挚信赖之意,感激万分。凯柯斯法瓦敬上。’接连看见‘尽速’和‘心急如焚’这类极端的字眼,我感觉很不舒服。为什么突然会心急如焚?前几天我不是才检查过艾蒂丝吗?再说,特别拍电报来表达他的信赖是什么意思?感激又所为何来?总之,我没把这当成十万火急的事,暂且先将电报搁置一旁,毕竟这老人家一天到晚发神经干这种事。但是,昨天一早我却受到了冲击。艾蒂丝给我来了一封快信,信中长篇大论,语无伦次,激昂亢奋之情跃然纸上。她说自己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世界上唯一能拯救她的人,我们终于要熬出头了,她无法形容她有多么高兴。她写信的目的只想向我保证,我绝对可以百分之百信任她。我接下来安排的疗程不管有多艰难,她也会满怀信心一一照做。只不过我应该尽快、立刻进行新的疗程,她简直心急火燎,迫不及待了。她又重申一次:我可以向她提出任何要求,只求我能赶快开始。诸如此类,等等。

“无论如何,‘新的疗程’这句话使我恍然大悟。我顿时了解,必定有人多嘴,向老人或者向他的千金提到维耶诺教授的治疗方式。这种事不可能空穴来风。而这个人除了您,不可能有第二人选,少尉先生。”

我大概不由自主动了一下,因为他立刻咄咄逼人说:“请勿争辩这一点!我没有向其他人提过维耶诺教授的方法,一点儿口风也没有透露。如果城外那家人相信几个月后能像抹布擦掉灰尘一样,将现在的病一扫而光,那就是您的责任了。不过,我们也无须相互指责。要说多嘴,我们两人半斤八两,我把事情告诉了您,您又加油添醋转达给他人。我对您说话应该更加谨慎,这是我的责任,毕竟治疗病患不是您的本行,怎么可能了解病人和他们的亲属所使用的词汇不同于一般人?怎么也想不到‘也许’听在他们耳里,立刻成了‘肯定’。因此,要给予他们希望,必须小心提炼出恰当的剂量,否则乐观主义会冲昏了他们的头,使其变得粗暴疯狂。

“不过,就谈到这里吧。事情发生就发生了,后悔没有意义!我们也无须追究责任!我约您来此,不是要找您抬杠。既然您干涉了我的事情,那么我觉得有义务向您解释来龙去脉。这是我请您来此的目的。”

康铎这时才第一次抬起头正眼看我,不过他的目光毫不严厉,反而露出万分同情,现在就连声音也柔和了起来。

“亲爱的少尉先生,我知道接下来这番话,会让您感到非常痛苦。但是话说现在没有时间多愁善感,哀叹惋惜。我向您说明过,在医学杂志上读过那篇报道后,我即刻写信向维耶诺教授询问更详细的信息。我相信我只透露了这些。嗯,昨天上午,我收到了他的回复,和艾蒂丝那封热情洋溢的信一起送来的。乍看之下,他的答复是正面的。维耶诺真的在那位病患和其他几位病人身上取得了惊人成效,遗憾的是,他的治疗方式无法运用在我们的病例身上,这正是尴尬之处。他治愈的是患有结核性脊椎炎的病人——我就不再赘言专业细节了——这种病只要改变受压位置,就能再度恢复运动神经的功能。而我们的病例是中枢神经系统受损,维耶诺教授所使用的种种疗法,例如穿着马甲躺着不动进行日光浴,以及他所发展的特殊体操,等等,一开始就没有办法纳入考虑。遗憾!非常遗憾啊!他的方法完全不适用在我们的病例身上。苛求那个可怜的姑娘接受全套繁琐麻烦的疗程,十之八九只是折磨她罢了,完全毫无用处。好,这就是我有责任告知您明白的事情。现在您已了解事情的真实状况,您给予可怜的姑娘无谓的希望,让她欣喜若狂,以为自己几个月内又能跑跑跳跳,翩翩起舞,实在是轻率至极!谁也别想从我口中听见如此愚蠢的说法。反观您,冒冒失失承诺为她摘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现在大家全紧抓着您不放,是有其道理的。归根究底,是您搞砸了整件事,就只有您一个人。”

我感觉手指发僵。打从看见躺在桌上的电报那一刻,虽然下意识预感到这一切,但是康铎向我说明时就事论事的强硬态度,仍让我感觉被人拿了把钝斧往脑门一砍。我本能想要为自己辩护,不乐意扛下全部的责任。不过,我嘴里挤出来的话,却像个做错事被逮到的小学生般支吾其词。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不过是想做点好事……即使我对凯柯斯法瓦说了什么,也纯粹是出于……出于……”

“我明白,我都明白。”康铎打断我,“当然是他死缠烂打,逼着您说的。他那不顾一切的执着,确实谁也无法招架。是的,我都知道,我知道您纯粹出于同情,也就是说,出于最高尚、最良善的动机而一时心软。但是我也曾经警告过您,同情心可是该死的双面刃啊,若是不懂得使用,最好收手,心尤其要稳住。同情心就如同吗啡,只有一开始能减缓病人的痛苦,是种药物,是种辅助手段。但若不懂得掌握正确剂量,不及时停药,摇身一变,就成了杀人的致命毒药。刚开始注射几剂,能使人感觉舒服,镇静心神,减轻疼痛。然而要命的是,人这个有机体,不管是身体或者心灵,皆拥有可怕的惊人适应力。于是就像神经系统需要越来越多的吗啡,我们的情感也要求越来越多的同情,不知餍足,最后远超过我们的能力。不管是在何处,迟早有一天,不可避免将出现非说‘不行’的时刻。到那时候,已无心思顾虑别人听到最后这次拒绝,比起您从未伸出援手,究竟会不会更加恨您。是的,亲爱的少尉先生,人得确实控制自己的同情心,否则后果比麻木不仁危害更深啊。这点我们医生清楚,法官也知道,执法人员和当铺老板也都懂这个道理。如果大家同情心不时泛滥,这个世界就停滞不前了。同情心是危险的玩意儿,是危险的玩意儿啊!您也看见您自己一时心软,给这儿造成了什么麻烦呀。”

“话虽如此……可是总不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绝望受苦,而弃之不顾吧……毕竟也没关系,如果我能设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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