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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康铎判断得很精准。人类神经早已感受到的暴风雨果不其然大肆逼近,浓厚的乌云像沉重的黑箱子,堆聚在惶惶颤动的树梢上方,发出隆隆响声,偶尔被一道闪电的电光照得灰白透亮。阵阵狂风不时来回摇撼潮湿的空气,空气中弥漫着火光的焦味。城市已换了一副面貌,我急速往回跑,街道迥异于几分钟前仍凝滞屏息、浸**在银白月色中的景致。招牌被吹得噼啪哐啷、嘎嘎作响,好似做了阴郁的噩梦,受到了惊吓;房门不安地啪啪晃动,烟囱萧萧直鸣。有几户人家好奇地亮起了灯光,几扇窗前闪现身穿白色衬衣的人,小心翼翼赶在风雨来袭前关紧窗户。零星几个晚归的路人匆匆忙忙奔过街角,仿佛受到一阵恐惧狂风的驱赶。即使是平日夜晚也还算热闹的宽阔广场,这时也寥无人迹。市府大钟被照得通亮,傻傻地瞪着苍白眼神,呆望着异常荒凉的空洞。不过重要的是,多亏了康铎的警告,我才能赶在暴风雨之前回到家。再转过两个街角,穿越军营前的市区花园,就能待在自己的房间内,彻底思考我在前几个钟头所经历、所听到的出乎意料的事情了。
军营前的小花园完全笼罩在一片黑暗中,树叶簌簌飘颤,底下的空气却凝滞沉郁。偶起一阵急促的劲风,宛如一条蛇嘶嘶钻过叶丛而去,扬起的声响随即又回归于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之中。我越走越急,眼看就要走到大门,树后忽然有道人影一闪,从阴暗处走出了一个人。我有点吓了一跳,但是并未慢下脚步——哎,顶多是某个习惯在暗处等待士兵经过的妓女嘛。可是惹我恼火的是,我感觉身后有个陌生的脚步声蹑手蹑脚紧跟着不离开。不要脸的臭婊子,竟厚颜无耻纠缠着我,我打算狠狠骂她一顿,于是转过身去。忽地一道闪电打下,亮光瞬间照亮了黑暗,我瞥见一位颤颤巍巍的老人上气不接下气跟在我后头,顿时吓得六神无主。对方光着头没戴帽子,金框眼镜闪耀着光——竟然是凯柯斯法瓦!
一开始,我在错愕之余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凯柯斯法瓦竟然出现在我们营区花园——这实在不可能啊,我三个小时前才和康铎一起离开他的宅邸,那时他已疲惫不堪了。究竟是我出现错觉,还是老人疯了?他发着高烧下床,只套了件单薄的外套,没有穿上大衣,胡乱梦游迷了路?但是眼前的人正是他,绝对不会错。在成千上万的人当中,我也能认出那沮丧消沉、弯腰驼背、畏畏缩缩的走路模样。
“老天爷啊,冯·凯柯斯法瓦先生。”我瞠目结舌地说,“您怎么来了?您不是上床休息了吗?”
“没有……或者说,是的……但是我睡不着……我还想……”
“赶紧回家去呀!您瞧瞧,暴风雨随时会降下。您的车子不在这里吗?”
“在另一边……停在军营左边等着我。”
“太好了!那么赶紧过去!车子要是开快点,还能及时将您送回家。快走吧,冯·凯柯斯法瓦先生。”但他仍踌躇不前,我干脆抓住他的胳臂,想要拖他走。他却粗暴地挣脱了我。
“马上,马上……我就要走了,少尉先生……可是……可是您先告诉我,他怎么说?”
“谁?”我的问题、我的错愕都是发乎真心的。我们头顶上狂风怒吼,风势越来越强,吹得树木哀叹连连,弯身低垂,仿佛想把自己连根拔起,倾盆大雨可能转瞬间便落下。我心里当然只想着一件事,最自然不过的事,那就是该怎么把这个显然并未察觉到暴雨将至且精神迷乱不清的老人送回家去。不过,他几乎要耐不住脾气,话说得结结巴巴。
“康铎医生啊……您不是送他一程嘛……”
我现在终于懂了。这次在黑暗中相遇,显而易见绝非凑巧。这个焦躁不安的人等在军营大门前的花园里,就为了赶快得知确切的消息。他潜伏在大门入口前守候着,我绝对不可能逃过他的眼睛。他心绪不宁,焦虑难耐,花了两三个钟头的时间在此来回踱步,卑屈地藏身在小城破旧寒酸的花园里,平时夜晚这里只有女仆会来和情郎幽会。或许他推测我只陪康铎走一小段路,送他到火车站后,马上会回到军营。然而我却毫不知情,让他在此等了又等,等了两三个小时,自己则和康铎待在酒馆里。生病的老人就像从前等候欠债者一样,不屈不挠耐心守着,绝不打退堂鼓。这股偏激的执拗里,有某些东西激起了我的怒火,同时又令我感动不已。
“情况非常乐观。”我安抚他道,“一切都会好转的,我对此深具信心。明天下午我再把更多谈话内容告诉您,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地说给您听。现在请您赶快上车,您也看得出来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好的,我这就走。”他不情不愿勉强让我带着走。我催促他走了二三十步后,感觉自己手臂上的负担越来越重。
“请等一下。”他口齿不清地说。“让我在长椅上歇会儿。我没办法……走不动了。”
老人家走路确实摇摇晃晃,像个酩酊大醉的人。雷声隆隆作响,越来越近,我不得不使出全身力量,在浓黑的夜色中,磕磕绊绊好不容易才把他搀扶到长椅旁。他呼吸沉重,跌坐在椅子上。久候多时显然耗尽了他的体力。这也难怪,他花了三个小时四下窥探,撑着疲累的双脚站哨找人,心中惶惶无措。他幸运逮到了我之后,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劳顿、有多紧张。他气力尽失,宛如被击倒似的瘫靠在穷人坐的长椅上。这里工人平日中午在椅上吃干粮,退休老人和孕妇下午坐着休息,夜晚则是妓女招揽士兵做生意的地方。这个全城最富有的老人,却在此等了又等。我明白他等待的是什么,心里顿时出现一种预感:除非我能振作他的心情,否则别想将这固执的老人带离长椅。(倘若有个同袍这时撞见我们两人状似特别亲密的话,实在是非常恼人!)我必须先安抚他才行。我的同情心再度涌现,这股该死的热浪又一次在心头翻腾,我无力招架,意志耗弱。我弯低身子往前靠,开口劝他。
我们身边狂风大作,呼啸喧嚣,但是老人丝毫没有察觉周遭的状况。在他眼里,既无天空,也没有乌云和暴雨,世界上只有他的孩子和孩子的健康。我怎么忍心就事论事把真实状况告诉这个因为激动、衰弱而浑身颤抖的人呢?说康铎自己对这件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老人需要某种东西能让他牢牢抓住,就像之前他快跌倒时,紧扶着我伸出的援手一样。于是我迅速将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康铎嘴里套出的少数能使人安慰的期待总结一番。我告诉他,康铎听说了一种新的治疗方式,维耶诺教授已经在法国试验过了,也取得非常优秀的成果。昏暗中,我立刻感觉到身旁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老人方才还瘫软无力的身体这时凑了过来,仿佛想要从我身上取暖似的。其实我不应该再多给承诺,但是同情心继续把我往前拉,远超过我能负责的程度。没错,这种疗法成效非凡。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鼓励他,再过四个月、三个月,将会达到出人意料的疗效,说不定——不,甚至可以斩钉截铁地说,拿来治疗艾蒂丝也不会失败。我的内心逐渐对这夸大其词的说法产生了兴趣,因为安慰的效果实在太迷人了。每次他贪得无厌追问着我“您真的相信吗?”或者“他真的说了这话?”,我因为心情焦灼,加上软弱无能,总是极力给予肯定,这时他靠在我身上的重量似乎也跟着减轻了一点。我感觉自己这一番话逐渐增强了他的信心。在这一个钟头里,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体验到,在所有灵光一现的创意之中,隐含着令人陶醉的乐趣。
我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在那张穷人长椅上对凯柯斯法瓦预示了什么,承诺了什么,而且之后也永远不会知道。正如他贪渴地倾听我说的一字一句,深深沉醉其中,他闪耀幸福的凝神倾听也引发了我的乐趣,让我欲罢不能,承诺越给越多。我们谁也没留神在我们四周闪放的电光,没有注意到益发紧迫的隆隆雷声。我们紧紧相依:一个说,一个听;一个听,一个说。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发乎最诚挚的信心向他保证:“是的,她将恢复健康,很快就会复原,肯定会康复的。”只为了一次又一次听他嗫嚅说出“啊”和“谢天谢地”,感受极度亢奋之际那种销人心魂又令人沉醉的狂喜。谁知道我们就这样在此坐了多久,忽然间,最后一道关键性强风袭来。磅礴奔腾的暴风雨将至前,往往先刮起这种狂风,仿佛要为暴雨铲平道路。树木一下子被吹得纷纷弯了腰,枝丫断裂,嘎吱噼啪响,栗子像飞弹似的此起彼落打在我们身上,尘土漫天飞扬,犹如庞然硕大的浓云将我们团团裹住。
“回家去,您得赶快回家。”我一把将他拉起,他丝毫没有反抗。我的鼓励为他注入了力量,恢复了健康,他走路不再似之前那般踉跄摇晃。他脚步凌乱,飞也似的和我一起赶到等待的车子那儿,然后由司机扶进车里。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我知道他安全无虞,也安慰了他。现在他终于能够安然入睡了,这个深受震撼的老人,终于能够睡得深沉、安稳又幸福。
然而就在我怕他着凉,赶忙拿毯子要盖住他两脚的短暂瞬间,发生了骇人惊慌的事情。他猛然一左一右紧抓住我两只手腕,我还来不及挣脱,只见他已把我两手拉到嘴边,先吻了右手,然后左手,接着又是右手,最后再换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