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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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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二天我缺席了。公务忙完后,我和费伦兹及约士奇一起溜达到咖啡馆,我们在咖啡馆读报纸,照样玩扑克牌。我的牌运烂透了,因为在我正前方装了护墙板的墙上嵌了一面圆钟:四点二十分、四点三十分、四点四十分、四点五十分,我应该专心计算牌的点数,可是却一直在算时间。我通常在四点半的时候去喝茶,杯盘和茶点在那时都已就绪,如果晚到了十五分钟,他们总会急切地问:“今天怎么回事?”我准时出现对他们来说宛如天经地义。约莫从两个半星期前开始,我没有一个下午缺席过,或许这会儿他们也和我一样焦急地盯着时钟,一等再等。我是不是应该出去拨通电话,告诉他们我不会过去了?也许派个小兵去通知会比较好……

“我说东尼,你今天真的很丢脸,牌这样要玩不玩的,专心一点好不好?”约士奇很生气,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心不在焉害他被加倍扣分,我连忙打起精神。

“喂,我能不能跟你换个位置?”

“可以呀!不过为什么要换?”

“不晓得。”我撒谎,“大概是店里的噪声把我搞得很烦躁。”

事实上是因为我不想看到那面时钟,不想看到分针无情地一分钟、一分钟往前推。我感到烦躁不安,思绪不时飘向别处,有个念头不断在折磨我:我是不是应该拨通电话跟他们说一声?我第一次察觉,踏入别人的生活后就没办法像电源一样,说接通就接通,说切断就切断,每一个介入别人命运的人,多少会丧失些许自身的自由。

我开始责骂自己是该死的混账,每天大老远走半小时到城外可不是我的责任义务。再者,依照情感纠葛的秘密法则,被惹恼的人总会不自觉地把怒气发泄到无辜的人身上,如同台球受到撞击后总会连带影响别的球。我的气愤没有针对约士奇与费伦兹,反倒是针对凯柯斯法瓦一家。偶尔该让他们等一下!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会被礼物和盛情款待收买的人,也不像按摩师或体能教练,时间到了就得出现。千万不能创下先例,更不能让习惯变成义务,何况我也不想让自己受义务的束缚。我就这样困坐在自己愚蠢的执拗里,在咖啡馆里耗了三个半钟头直到七点半,只为了让自己相信、证明自己完全是自由之身,想去就去,想走就走,凯柯斯法瓦家的珍肴美馔和上等雪茄根本无关紧要。

七点半时大家一起动身离开,费伦兹提议到街上晃一下。就在我要尾随两个朋友走出咖啡馆时,一个熟悉的眼神打我身旁快速掠过,那不是伊萝娜吗?错不了,她身上那件酒红色连衣裙和饰有宽带的巴拿马草帽前天才叫我惊艳过。就算没看过她这身装扮,从背影、从她走路腰肢轻摇的样子我就能认出她。只是她匆匆忙忙要赶去哪里?那可不是散步的步伐,简直在冲锋陷阵。不管怎样,我得赶快追上这只美丽的鸟,无论它飞得多快!

“失礼了。”我有点粗鲁地向同伴辞行,他们一脸错愕,我则努力想追上大街上飘舞的红裙。我无法遏制满心的喜悦,期望能在驻防地与凯柯斯法瓦的侄女巧遇。

“伊萝娜,伊萝娜,等一下,等一下!”我在她身后喊着,她走得非常快。终于,她还是停下来了,没有一点惊讶的样子,显然刚刚经过我身旁时早就注意到我了。

“太好了,伊萝娜,我竟然会在城里碰到你!我一直希望可以和你一起在我们的驻防地散散步。到我常去的点心店去坐一会儿好吗?”

“不行,不行。”她有些尴尬地低声说,“我赶时间,他们在等我回去。”

“就让他们多等五分钟,大不了我写一封道歉信让你带回去,不会害你罚站的。走吧,不要那么严肃嘛!”

我真想搂住她。我真的很开心能在另一个世界里遇见她,遇见两个女孩中可以带出来的那一个,如果伙伴能看到我和她这样的美人在一起就更好了!不过伊萝娜依然动也不动,神色慌张。

“不行,我真的得赶快回去。”她急促地说,“车子已经在等了。”确实,在市政厅广场上等待的司机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礼。

“至少让我陪你走过去搭车吧?”

“那当然。”她漫不经心地咕哝,“那当然……话说……你今天下午为什么没有过来?”

“今天下午?”我故意慢慢地反问,好像在回想似的,“今天下午?啊!对了,今天下午出了一件倒霉事,上校要买一匹新马,我们全部的人都得一起去,去看马和试马。”(事实上这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我真的很不会说谎。)

她有点犹豫,似乎想反驳。她为什么一直在绞手套?她的脚为什么如此不安地抖动?这时她突然脱口说:“你应该会跟我一起过去用个晚餐吧?”

坚持到底!我内心的声音急忙说,绝对不能让步!至少今天要坚持住!于是我遗憾地叹了口气:“真的非常可惜,我很想很想到府上去,不过今天的行程老早就定了,晚上有一个联欢晚会,我实在没办法缺席。”

她眼光锐利地盯着我——奇怪了,她的眉心在这一刻也出现跟艾蒂丝一模一样焦躁不安的皱纹。她一句话也没说,我不确定她是故意不说话,还是因为不好意思开口。司机帮她开了车门,她砰的一声猛力关上车门,隔着车窗问我:“明天你会来吧?”

“会的,明天一定过去。”才说完,车子已经开走了。

我还是有点介怀。伊萝娜为何如此行色匆匆?为什么这样拘谨?好像很怕被人看到和我在一起。为何这样急着离开?还有,基于礼貌至少该请她帮我向那位父亲致意,请她代我问候艾蒂丝几句,他们根本没有招惹我!可是我另一方面又很满意自己的保留态度。我坚持下来了,现在他们至少不会认为我硬要巴结他们。

虽然我答应伊萝娜隔天下午同一时间过去拜访,但为了谨慎起见,拜访前先拨了通电话过去。就算只是表面上的礼节,还是严格遵守比较好,至少形式上的礼节意味着安全。我想借此表明,我不愿意成为这间房子的不速之客,从现在起,每次都想先询问是否方便或欢迎我登门拜访。这一回我根本不需要怀疑,因为大门已打开,仆人已经在门口恭候,我才刚进门,他就急急忙忙告诉我:“小姐们在塔楼露台上,她们请少尉先生您一到就立刻上去。”他还补充一句:“我想少尉先生还没有上去过,那里的美丽景色一定会得您赞赏。”

正直的老约瑟夫没说错,虽然这栋奇妙难解的塔楼屡次引起我的好奇,我确实不曾上去过。我之前说过,塔楼原本是很久以前一座颓圮或是被拆除的城堡的一隅(女孩们对它的前身也不是很清楚),这栋四四方方的宏伟塔楼多年来都空着当作仓库使用。艾蒂丝小时候为了吓她的父母,时常沿着损坏严重的楼梯往上爬到塔顶的房间。那个房间里堆满了杂物,睡眼惺忪的蝙蝠嗡嗡作响地飞来飞去,每踏上老旧腐烂木板上一步,就会扬起带霉味的厚重灰尘。这个冰雪聪明的孩子偏偏选这个闲置不用的杂物间当游戏空间和藏身处,因为那里充满了神秘感,脏污窗户的视野一望无际。后来不幸降临,她再也不敢奢望靠动弹不得的两条腿爬上高楼上的浪漫杂物间,她感到所爱被掠夺了。她父亲时常观察她,看她苦涩的眼眸痴望童年时期深爱过却瞬间失去的乐园。

为了给她惊喜,凯柯斯法瓦利用艾蒂丝待在德国疗养院的三个月期间,委托一位维也纳建筑师改建旧塔楼,在上面建了一个舒适的观景露天阳台。艾蒂丝在秋天出院,健康几乎没有明显进展,增建的塔楼已装好跟疗养院一样宽敞的电梯,病人随时可以坐着轮椅到上面欣赏风景。艾蒂丝意外赢回了童年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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