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1页)
第十二章
康铎医生停顿了一会儿:“嗯,就剩最后一句话,我很快就说完了。我只想再说一次,这里的人流言蜚语,议论纷纷说我们的朋友谄媚奉承,耍诈接近这位继承人,拿婚约套住她,骗走了凯柯斯法瓦庄园。但是我要再度强调,那绝非事实。正如您所知,卡尼兹当时已经得手庄园,没有必要娶她为妻,他并非经过算计后才开口求婚的。这个小小的代理人根本没胆子耍心机追求秀气文雅的碧眼姑娘,反而被自己打从心底涌现的真挚情感吓一跳,因为那并非他的本意。不过,很奇妙的是,这股情感日后也始终真挚如初。
“这场荒谬的求婚造就了一段罕见的幸福婚姻。对立矛盾一旦互补得当,就能产生最完美的和谐。表面上最出人意表之事,往往最自然不过了。这对忽然结合的夫妻,一开始的反应是害怕彼此。卡尼兹怀疑有人会把他过去从事见不得人的买卖经历告诉她,她也许会在最后一刻轻蔑地将他推开。所以他殚精竭虑掩饰自己的过去。他停止一切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生意,转让手中的借据,即使赔钱也在所不惜,还和以前的同伙断绝往来。他受了洗,选择了一位有头有脸的教父,花了一大笔钱,在他的姓氏卡尼兹后面安上有贵族派头的‘冯·凯柯斯法瓦’。而就如同大多数的改名换姓者一样,他自己原本的姓氏也很快从名片上消失无踪。但是,婚礼之前,他始终惶惶不可终日,担忧她仍会受到惊吓,就在今日,或者明日、后天收回她的信任。反观她,十二年来天天被残暴的前主人叱喝无能、愚蠢、邪恶、肤浅,魔鬼般的专制压迫毁掉了她一分一寸的自信,因此预期新的主人同样也会折磨她、羞辱她、责骂她、歧视她,因而早就先听天由命,预计自己又会像奴隶般被使唤,仿佛这是她逃避不了的命运。但是看吧,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她把自己的一生交到这个男人手里,听任他安排,而对方每天一再向她表达感激,始终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对待她。这位姑娘受宠若惊,简直难以理解如此浓郁的万般柔情。原本已半枯萎的姑娘又重新绽放,变得明艳动人,丰腴柔嫩。过了一两年,她才敢真正相信自己这个受人忽视、遭人践踏压迫的女子,也能够像其他女子一样为人敬重,备受宠爱。不过,这两人真正的幸福是从孩子诞生那天才开始的。
“在那几年,凯柯斯法瓦重燃工作热忱,积极经营生意。昔日的小代理人早已成为过去,业务也渐具规模。他将制糖厂现代化,入股维也纳新城的炼钢厂,与酒精联合企业进行了一场卓越出色的谈判,这场协商还曾轰动一时,脍炙人口。他成为了富翁,变成地地道道的有钱人,但是生活始终低调隐秘,简朴节俭一如往常,仿佛不希望别人时时想起他们,也很少邀请客人来家里做客。您已经熟悉的那处庄园,当年更加简陋、更是土里土气。当然,他们也比今日还要幸福快乐!
“接着,第一次试验降临他头上。他妻子很长一段时间老是觉得身体不舒服,没有胃口。她一天天消瘦,越来越容易感到疲累,越来越困倦无力。但是又担心惊扰工作繁忙的丈夫挂心她这个微不足道的人,所以每逢发病,总是紧闭双唇,隐瞒疼痛。最后纸终于包不住火,却已经太迟了。她被救护车送到维也纳,原本只是要进行胃溃疡手术,最后却诊断出罹患了癌症。我正是此时认识凯柯斯法瓦的,我从来没在别人身上见过比他更狂乱、更深沉的绝望。他不能,也不愿意理解医学再也无能为力拯救他的妻子。他认为我们医生不再进行医治,没有能力施救,全不过是因为怠惰懒散、漠不关心,而且能力不足。只要能够治好妻子,他愿意提供五万、十万克朗给教授。手术当天,他还打电报到布达佩斯、慕尼黑、柏林,延请第一流的权威专家,只求能找到一位医生能诊断说他的妻子或许可免挨这一刀。但结果如我们所料,病人果真回天乏术,死在了手术刀下,那时他对我们咆哮大叫,说我们全都是刽子手。我这辈子永远也忘不了他那双狂乱的眼睛。
“这件事成了他生命的转折点。从那天起,这位商业界的苦行僧身上产生了一些改变。他从童年便服侍的一位神明已然死去,亦即金钱。对他而言,如今世上只剩下他的孩子。他雇用了一些女家庭教师和佣人,大肆翻修庄园。曾经节俭成性的他变得穷奢极侈,尽情享受。他拉着才九岁、十岁的女儿前往尼斯、巴黎、维也纳,对她溺爱娇惯,宠爱的方式往往荒谬至极。他昔日聚敛钱财时狂热野蛮,而今也以同样的狂热大把挥霍财富,丝毫不把金钱看在眼里。或许您认为他高尚、高贵也不见得完全没有道理,事实上,多年来他养成了一股不寻常的漠然态度,毫不在乎收益和赔钱等事。自从花了数百万也买不回妻子的性命后,他学会了蔑视金钱。
“时间不早了,我不打算详述他对女儿的偶像崇拜等细节。话说回来,这种崇拜之心是可以理解的。那几年,小女孩一天天长大,出落得标致灵秀,的确美若天仙,秀气轻灵、窈窕婀娜,而且一双灰眸熠熠晶亮,亲切温和。她继承了母亲的腼腆婉约,继承了父亲的犀利敏锐。她在无拘无束的美好状态下成长,自然而然心智清亮,朝气蓬勃,惹人疼爱,从未经历过敌意或者艰苦的孩子才会如此茁壮。这个日渐衰老的男人,从不敢奢望自己沉重污浊的血液,竟然能够孕育出热爱人世万物的开朗女孩,不由得心生陶醉。唯有理解这一点,才能充分判断他第二次遭遇不幸时心情有多么绝望。他不能,也不愿意理解——直到今天也没有办法理解——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孩子,他的孩子,要遭受终身残废的打击。我真的很不乐意全盘托出他在极度绝望中犯下的荒唐事。他的执拗任性,把世上所有的医生给纠缠得绝望不已,还端出巨额款项,企图逼迫我们立刻妙手回春。他每两天就打一次电话给我,没有什么目的,只不过是无法控制自己焦灼不安的情绪。细节我不想再详述了。不过,最近有个同事偷偷告诉我,这位老人家每个星期都会到大学图书馆,置身在大学生当中,笨拙地抄写字典里所有的外来词汇,一连好几个小时认真钻研所有医学专业书籍,怀抱一丝希望,以为自己或许能发现我们医生忽略或者遗忘了的治疗方法。我从别的方面又听说——您或许会觉得可笑,但是往往要有了这种荒谬疯狂,才能体会到**的伟大——他不仅允诺捐一大笔钱给犹太教堂,同样也答应捐给本地基督教会巨额款项,就希望孩子能够恢复健康。他心绪纷乱,不知道该祈求哪个神,是历代祖先崇敬却被他抛弃的神,还是自己最近信奉的神。同时又心生恐惧,害怕惹得这边的神不高兴,那边的神也生气,所以同时宣誓敬拜两边的神。
“但是,我之所以告诉您这类近乎可笑的细节,绝不是出于嚼舌根的心态。您只要明白一点,光是有人愿意倾听这个备受打击、心力交瘁的老人说话,打从心底感受他的忧虑,或者至少愿意尝试理解他的愁苦,对他有多么意义重大。我很清楚他的冥顽不灵以及以自我为中心让别人有多为难,仿佛我们这个负荷了众多苦难灾祸的世界上,只有他遭遇不幸,只有他的孩子遭遇不幸。然而,这个时候却万万不能弃他于不顾,因为排山倒海的无助感开始损害他的健康了。而您,亲爱的少尉先生,您的的确确做了件好事,您多少把您的青春、您的活力和自由无拘的态度,带进了这栋悲惨的屋子里。有鉴于此,我担心您因受到流言蜚语的影响而脑筋迷糊,所以才把他的私生活告诉您,这是我倾诉原委的唯一理由。但或许多说了几句,远超过我可以负责的范围。不过,我应该可以指望我告诉您的一切严格仅限于您我之间,绝对不会外流吧?”
“当然。”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在他整个叙述过程中,这是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我木然发愣,不单是因为这番出人意表的坦承,就像把手套由内而外翻了过来,彻底翻转我对凯柯斯法瓦的整体印象。与此同时,我也对自己的迟钝与愚蠢大感惊讶。活到二十五岁,我始终拿肤浅庸俗的眼光闯**世界!一连好几个星期,我每天到这户人家做客,被自己的同情心蒙蔽了双眼,自以为慎重,实则愚昧,没有胆量开口询问姑娘的病情,也从未探听屋子里显然欠缺的母亲去了哪里,更不敢探问凯柯斯法瓦这位特别之人的财富从何而来。我怎么会忽略了他那状似杏仁的阴郁双眼并不属于一位匈牙利贵族,而是属于历经千年斗争,目光磨炼得锐利精明同时又困倦不堪的犹太民族呢?我怎么丝毫没有察觉艾蒂丝的身上还混杂了其他元素,怎么没有看出这栋屋子里保准有什么事情受到不寻常过往的纠缠,显得阴气森森?忽然之间,一连串的琐事姗姗而来,一一涌现在我的脑海:我们上校有次回应凯柯斯法瓦的问候时,目光异常冷淡,仅举起两只手指轻触帽檐,敷衍了事;还有同袍们围坐在咖啡馆里时,称呼他是一个“老摩尼教徒”。我感觉自己宛如置身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窗帘忽地被人拉开,阳光猛然刺进眼睛,不由得眼冒金星。亮晃晃的光线刺目难受,照得人晕头转向,脚步踉跄。
不过康铎仿佛能读出我的心思似的,弯身凑过来,柔软的小手碰触我的手,像个医生看诊似的安抚着我。
“少尉先生,您当然料想不到这种情况呀,怎么可能料得到呢!您在一个封闭的穷乡僻壤中被抚养长大,更何况现在正值幸福美好的年纪呀。您这个年纪,尚未学会看待世间不寻常的事物一开始应先心存猜疑。我比您虚长年纪,您要相信我——偶尔受到生命的捉弄,也无须感到羞耻。您的瞳孔里还没沾染上那种被诊断为邪恶之眼的过分敏锐的目光,看待人和事物宁可深信不疑,不妨说这是种上天的恩典。否则您也没办法如此了不起,帮助垂垂老者和生病的可怜孩子!不,请您别感到讶异,也别心生羞愧,您出于善良的本能,已做出非常正确的事情了!”
他将烟蒂扔到角落,伸伸懒腰,将椅子往后一推:“我想我差不多该动身了。”
我的心里出现了奇怪的变化,所以我虽然也跟着站了起来,但是还感到头昏沉沉的。我的情绪特别激动。听闻了这一切意外之事,我的头脑受到极度刺激,甚至变得异常清醒,但是内心有个地方又感觉到沉重的压力。我清楚记得自己在康铎叙述时有个问题想请教他,却因为心神不定,没有机会打断他。在某个段落,我想要了解某个细节!现在有机会提出问题了,我却记不起来了。想必是我听得激动,把问题给冲走了。我回溯谈话的各个转折处,但不过是白费力气。感觉就像明明感受到身体有个部位疼痛不已,却无法明确指出疼痛之处。我们穿越客人已经走了一半的小酒馆往外走,我独自搜索枯肠,拼命回想。
我们踏出门外,康铎抬头仰望。“啊哈,”他微笑说道,俨然流露出满意的口气,“今晚月光实在太刺眼了,我的预感果然没错。暴风雨眼看要来了,肯定还是场滂沱大雨。我们得加快脚步赶路。”
他说得没错。沉睡的屋舍之间,虽然凝滞无风,空气闷窒,但是乌云在东方团团凝聚,形成浓厚的云层,飘过夜空,隐隐约约遮掩了昏黄暗淡的月亮。浓云已障蔽半边夜空,黑漆漆一片,一大团宛如金属的扎实团块,黝黑如庞然巨龟,缓缓往前爬行,偶被远方闪电照亮。每次电光一闪,穹苍深处总传来不耐烦的隆隆咕哝,宛如有头野兽被激怒了似的。
“差不多半个钟头后,老天可会好好赏我们一顿了。”康铎判断说,“我还可以在下雨前赶到车站不被淋湿,但是少尉先生您最好赶快往回走,否则可要浑身湿透了。”
但是我模模糊糊知道自己还有些事情要问他,却想不起是什么。记忆淹没在昏沉麻木的黝黑之中,就像夜空中被奔腾翻涌的乌云所吞噬的月亮。大脑深处始终有个暧昧不明的念头蠢蠢跳动着,仿佛一股持续不断的刺骨疼痛。
“没关系,我可以冒次险。”我答道。
“那么就赶紧走吧!走得越快越好。刚才坐了太久,两条腿都僵硬了。”
腿都僵硬了——这就是关键词!电光石火间,一道亮光闪进我意识的最深处。我顿时恍然大悟,想起自己要请教康铎的问题了,那个我无论如何必须请教的问题,亦即那个任务!凯柯斯法瓦交付的任务!我整段时间或许在潜意识里只想着凯柯斯法瓦,想着那个半身不遂的女孩有没有治愈的可能。现在该是我提出问题的时候了。我一边和康锋大步走过阒静无人的巷弄,一边小心翼翼开口问道:
“不好意思,康铎医生……您刚才所说的一切,我当然听得兴味盎然……我的意思是,那些事情至关重要。但是您应该能了解,正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我有事情想请教您……这事压在我心头很久了……而您毕竟是她的医生,没人比您更了解病情……我是个门外汉,缺乏正确的观念……所以我很想知道您究竟有什么看法。我是说,艾蒂丝的瘫痪只是暂时性的,还是永远无法治愈呢?”
康铎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锐利,两道镜片上的反光直射着我的脸。他的目光熠熠慑人,眼神凶猛,如针般刺进我的皮肤,我不由自主别过脸。他该不会怀疑这是凯柯斯法瓦托付给我的任务吧?他起了疑心吗?不过,只见他又低下头,喃喃自语说着话,但脚底下速度不变,甚至可能更加迅捷。
“当然啦!我早就应该预料到这个问题。每次结尾总是如此。治得好还是治不好,黑或者白,仿佛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似的!光是‘健康’和‘生病’这两个词,一位有良知、负责任的医生就不该说出口,毕竟疾病始于何处,健康又结束于何处?遑论‘治得好’和‘治不好’!这两种说法用得相当广泛,到诊所来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带着它们离开。但是,您永远不可能从我口中听到‘治不好’这个词的。绝对不可能!我知道上个世纪最睿智聪颖之人尼采,曾写下一句可怕的话:‘千万别成为身患绝症者的医生。’他身后留给我们解决的众多矛盾且危险的句子当中,这句话最为谬误。应该反其道而行才是对的啊。我主张医生之所以行医,正是要成为身患不治之症者的医生才对,甚至更进一步说,唯有成为所谓不治之症者的医生,才是经过考验的货真价实的医生。医生若是打从一开始就抱着‘无法治愈’的想法,等于背离了自己真正的使命,临阵脱逃,缴械投降。我自然也很清楚,在某些病例中干脆说‘无法治愈’,装出听天由命的表情,一拿了丰厚的出诊费就转身离开,事情简单多了,也易如反掌。是呀、是呀,最方便、效果最好的,莫非只医治业经证明、保证绝对能治愈的病例,只要翻阅厚重的旧医典,就能找到完整的治疗方式。呐,高兴这么做的人就去做吧。但我认为这本身不过是种可悲的成就:正如同诗人只想要一再重弹老调,而非尝试未说之事,是的,将言语无法表达的意境化成文字;抑或像哲学家,宁愿第九十九遍阐述早已众所周知的知识,也不愿意花工夫思索混沌未明的事理。‘无法治愈’不过是相对概念,而非绝对概念。医学是种日新月异的知识,无法治愈的病例只存在于当下,只存在于我们的时代,亦即存在我们狭隘、短浅的目光中!不过,重点不在于我们这个当下。我们的科学一日千里,今日看不见治愈机会的数百起病例,明日或者后天也许就会找到,甚或‘创造’出治愈的可能性。因此,请您务必留意,”他口气愤慨,仿佛我冒犯了他,“对我而言,没有无法治愈的疾病,原则上我不放弃任何事情,也不遗弃任何一个人。没人能从我嘴里套出‘无法治愈’这个说法。纵使是在最绝望的困境中,我会说出口的最极端话语也只不过是‘目前尚未治愈’的疾病,亦即:我们当代的科学尚且无法治愈。”
康铎急急迈着大步,我费了很大的劲才跟得上他。这时他冷不防放慢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