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第1页)
现在
罗马的雨如黑色柩衣,让人分不清是白天抑或黑夜。
桑德拉穿过那毫不起眼的建筑立面,进入罗马唯一的哥特式教堂,迎面而来的是奢华的大理石、挑高的拱顶、富丽堂皇的壁画,此时的神庙遗址圣母堂,安静无人。
脚步声回**在中殿右侧,她直接走向最后一个祭坛,最小、最朴素的那一个。
圣雷孟一直在静候她的到来,只不过,她先前并不知道。现在,她仿佛要走到上帝审判者与两旁天使的面前,陈述案情。
灵魂法庭。
她看到壁画前有许多信众们点燃的祈愿蜡烛,地面上满布着滴落的烛泪。在全部的小礼拜堂之中,只有这里—最朴素的一间—放置了这么多的蜡烛,只要有微风吹来,柔弱的火焰会全部顺势弯垂,风停之后,烛光又再度挺立。
先前桑德拉到这里来的时候,不知道点蜡烛的人是为了要忏悔什么样的罪行,现在她知道了—全人类的罪。
她从包里取出最后一张徕卡照片,仔细端详。这张全黑的影像里,隐含了对她的信念的考验,戴维的终极线索最为神秘,但也最充满张力。
她要找寻的不是外在的答案,而是内心的解答。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一直不停自问,戴维去哪里了?他的死具有什么象征意义?但她一直无法回答自己,为此失落不已。她是刑事鉴识摄影人员,一直在死亡里找寻线索,她深信只有通过这种方法,才能找出合理解释。
我通过相机观看世界,我相信细节,因为它们会告诉我先前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对圣赦神父来说,有些事情超越了我们的视线,它们也同样真实,但相机无法感知,所以有时候我要学习接受谜团,我们不可能了解一切。
面对人类存在的复杂难题,科学家陷入苦思,而宗教人士也只能止步。现在,桑德拉走入这间教堂,同样进入了边界地带,圣赦神父那一番话又在此刻浮现心头,绝非偶然:“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之处,一切都可能发生—那片幽暗之地,万物扑朔迷离,一片混乱。”
马库斯说得很清楚,桑德拉却直到此刻才恍然大悟。真正的危险不在黑暗中,而在混沌不明的交界地带,那里的光线迷离惑人,善恶难辨,你根本无从判断。
邪恶的藏身处不在黑暗世界,而是在昏昧之地。
那里的一切都遭到扭曲,她告诉自己,没有禽兽,只有犯下可怕罪行的一般人。所以她心想,黑暗没有什么可怕的,因为里面的答案一清二楚。
她手里拿着那张全黑照片,弯下腰,将那些祈愿蜡烛一一吹熄,数十根蜡烛,花了她好些时间,烛光越来越少,黑暗如浪潮袭来,围绕着她,一切渐渐消失。
全部吹熄之后,她向后退了一步,什么都看不到。她很害怕,但她告诉自己要静心等待,最后一定能够知道答案。就像她小时候一样,躺在**等着入睡,一开始黑暗似乎令人恐惧,但等到她的双眼逐渐适应黑暗,小房间里的玩具与洋娃娃全部神秘再现,她就能放心入睡了。如今,在这漆黑的环境中,她也安之若素,随着眼前光线的印迹渐次消退,她突然发现自己又能看清一切。
四周的图案再次显像,祭坛上方的圣雷孟不但出现了,而且还散发着光芒,上帝与两侧天使也出现了不同的光晕,就连被烟熏黑的灰泥墙面上也显现出壁画,有奉献与补赎,也有宽恕。
眼前所发生的奇迹,让她难以置信,最寒酸的角落,没有华美的大理石与墙缘装饰,现在却成了最美丽的小礼拜堂。
光秃秃的墙面上出现一道新光,形成蓝绿色的镶嵌效果,细光爬上了看似光秃的柱面,蓝色的光耀宛若海底深水,现在依然是一片黑,却是令人目眩的幽黑。
桑德拉露出微笑。磷光画。
对,画会发光,自有其合理解释,但因为内心体悟而决定吹熄蜡烛的这个关键性动作,却找不到任何理由。她抛下一切,承认自己的极限,对于不可思议的奥秘事物心悦诚服,这就是信念。
戴维留给她的最后一份赠礼,深情的信息:坦然接受我已离世的事实,不要一再追问为什么我们会发生这样的不幸,只有放下,你才能重获幸福。
桑德拉抬头,心中充满感恩。这里没有什么档案,真正的秘密是这里所蕴藏的美丽。
她听到后头传来脚步声,立刻转过头去。
“磷光画的起源,可追溯至十七世纪,”马库斯说道,“这必须归功于波隆那的某位鞋匠,他收集了某些石头,在煤块上反复烧烤,发现了异象:只要将它们置于白昼之下,它们会持续发光好几个小时,就连在黑暗中也不例外。”他又指着小礼拜堂,“数十年之后,某位不知名艺术家运用鞋匠所发现的物质,在这间小礼拜堂里作画,成就了你现在所看到的景象。你应该可以想象当时的人会有多么惊叹,他们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情景。但我们现在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因为大家已经懂得这种现象的原理。反正,每个人都可以自由选择,可以把它当成罗马的另一个奇观,或是某种神迹。”
“我宁可把它当成神迹,真的,”桑德拉的语调里带有一丝悲凄,“但理性告诉我,那不是神迹,理性也告诉我没有上帝,戴维也不在永生幸福的天堂,但我真的希望是我错了。”
马库斯并没有因为这番话而生气:“我懂。当我失忆之后,发现自己原来是神父,我不禁心中有了疑问。而当我第一次被人带来这里的时候,那个人告诉我可以在这里找到答案。那个问题就是,如果我真的是神父,那我的信仰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