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少年 第一部 于莱之家(第1页)
卷三·少年第一部 于莱之家
家里变得冷清清的。父亲死后,仿佛一切都死了。没有了曼希沃的粗嗓子,从早到晚就只听见令人厌烦的河水的声音。
克利斯朵夫发愤之下,埋头工作了。他因为过去希图幸福而恨自己,要罚自己。人家安慰他,或是跟他说些亲热的话,他都逞着傲气置之不理。他聚精会神干着他的日常工作,冷冰冰的一心教课。知道他遭了不幸的学生,认为他的无动于衷不近情理。但年纪大一些而受过患难的,懂得一个孩子这种表面上的冷淡,实际是藏着多少痛苦,便觉得他可怜。他并不接受他们的同情。便是音乐也不能给他什么安慰,而仅仅是他的一项功课。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或者自以为不感兴趣,故意要把生活弄得毫无意义而仍然活下去,仿佛这样他才痛快一点。
两个兄弟,看到家中遭了丧事那么冷静,都害怕起来,赶紧往外逃了。洛陶夫进了丹沃陶伯父的铺子,住宿在那里。恩斯德当过了两三种行业的学徒,结果上了船,在莱茵河上走着玛扬斯和科仑的航线,他只要用钱的时候才回来一次。家里只剩了克利斯朵夫和母亲两人,屋子显得太大了;而经济的困难,和父亲死后发觉的债务,使他们不得不忍痛去找一个更简陋而更便宜的住所。
在菜市街上,他们找到了一个三层楼面,一共有两三间房。地点是在城中心,非常嘈杂,跟河流、树木,所有亲切的地方都离得远了。但这时候应当听从理智,不能再凭感情做主。克利斯朵夫在此又找到了一个好机会教自己受些委屈。屋子的主人,法院的老书记官于莱,和祖父是朋友,跟他们都认识的:这一点就足以使鲁意莎打定主意;他守着空****的老家太孤独了,只想去接近一般不忘记他心爱的家属的人。
他们开始准备搬家。在那所教人又爱又难受的,从此永别的老屋里,他们待了最后几天,深深体会着那种凄凉的情味。为了害羞或害怕,他们竟不大敢彼此诉说痛苦。各人都以为不应该让自己的感伤向对方流露。护窗板关了一半,房里阴惨惨的,两人在饭桌上急匆匆地吃着饭,说话也不敢高声,互相望也不敢望,生怕藏不住心中的慌乱。他们一吃完就分手:克利斯朵夫出门去做他的事,但一有空就回来,偷偷地溜进家里,提着足尖走上他的卧房或是阁楼,关了门,坐在屋角的一口旧箱子上或是窗槛上,不思不想的待在那里,而一走路就会东响一下西响一下的老屋子,有种莫名其妙的嗡嗡声填满他的耳朵。他的心跟屋子一样的颤动。他战战兢兢的留神着屋内屋外的声息,楼板的响声和许多细小莫辨而熟悉的声音:那是他一听就知道的。他失去了知觉,脑子里全是过去的形象,只有圣·马丁寺的大钟提醒他又得上工的时候才醒过来。
鲁意莎在下一层楼上,轻轻地走来走去。一会儿脚声听不见了,他可以几小时的没有声音。克利斯朵夫伸着耳朵细听,不大放心的走下来。一个人遭了大难以后,就会长时期的这样动辄焦心。他把门推开一半:母亲背朝着他,坐在壁橱前面,四周堆满着许多东西:破布、旧东西、七零八落的杂物,都是他想清理而搬出来的。可是他没有气力收拾:每样东西都使他想起一些往事;他把它们翻过来转过去,胡思乱想起来;东西在手里掉下了,他垂着手臂,瘫在椅子里,几小时的在痛苦的麻痹状态中发呆。现在,可怜的鲁意莎就靠回想过日子,——回想他那个苦多乐少的过去。但他受苦受惯了,只要人家回报他一点儿好意就感激不尽;几道仅有的微光已尽够照明他的一生。曼希沃给他的折磨已经完全忘了,他只记得他的好处。结婚的经过是他生平最了不起的一件事。曼希沃固然是由于一时冲动而很快就后悔了,他可是全心全意把自己交给他的,以为人家爱他也跟他爱人家一样,因此很感激曼希沃。至于丈夫以后的改变,他根本不想去了解。既不能看到事实的真相,他只知道凭着谦卑与勇敢的本性去接受事实;像他这样的妇女是用不着了解人生就能活下去的。凡是自己弄不清的,他都让上帝去解释。一种特殊的虔诚,使他把从丈夫与旁人那里受到的委屈,统统认作上帝的意思,而只把人家对他的好意算在人家头上。所以他那种悲惨的生活并没给他留下辛酸的回忆;他只觉得衰弱的身体给多年吃不饱而劳苦的生活搅坏了。曼希沃不在了,两个儿子高飞远走,离开了老家,另外一个也似乎不需要他了,他就完全失掉了活动的勇气:疲乏之极,恍恍惚惚,意志已经麻木了。他正患着神经衰弱症,一般辛苦的人老年逢到意外的打击而失掉了工作的意义,往往会有这种情形。他打不起精神来把袜子编织完工,把找东西的抽屉收拾好,连站起身子关窗的劲也没有:他坐在那里,脑子里空空洞洞,筋疲力尽,只能够回想。他觉得自己的衰老而为之脸红,竭力不让儿子发觉;而克利斯朵夫只顾着自己的痛苦,什么也没注意。当然,他对母亲现在动作说话之慢,暗中很不耐烦;但尽管这些情形和他往日的习惯大不相同,他也并不放在心上。
有一天他撞见母亲手里抓着、膝上放着、脚下堆着、地板上铺着各种各样的破布,才破题儿第一遭的奇怪起来。他伸着脖子,探着头,呆着脸,听见他进来不禁吓了一跳,苍白的腮帮上泛起红晕,不由自主地做了一个动作,想把手里的东西藏起,一边勉强笑了笑,嘟囔着:
“你瞧,我整东西来着……”
可怜的母亲对着往事的遗迹发呆的模样,他看了伤心之极,非常同情。但他故意用着稍微粗暴而埋怨的口吻,想使他振作一下:
“喂!妈妈,您这样可不行哪!屋子关得严严的,老待在那些灰尘中间,太不卫生了。上点儿劲吧,赶快把东西收起来。”
“好吧。”他很和顺的回答。
他勉强站起身子,想把东西归还到抽屉里去,但又立刻坐了下来,垂头丧气地让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下。“噢!不成,不成,我简直收拾不了!”他说着哭起来了。
他吓坏了,弯下身子摸着他的头:“哎,妈妈,怎么啦?要不要我帮忙?您病了吗?”
他不作声,只一劲儿的抽抽搭搭。他握着他的手,跪在他前面,想在这间黑魆魆的屋子里把他看个仔细。
“妈妈!”他有点揪心了。
鲁意莎把头靠着他的肩膀,眼泪直淌下来。“孩子,我的孩子!”他把他紧紧地搂着,“你不会离开我吧?你得答应我,你不离开我吧?”
他听了心都碎了:“不会的,妈妈,我不离开您的。您哪儿来的这种念头?”
“我多苦恼!他们全把我丢了,丢了……”他指着周围的东西,可不知他说的是那些东西,还是他的儿子和死了的人。
“你会陪着我吗?不离开我吗?……要是你也走了,我怎么办呢?”
“我不走的。咱们住在一块儿。别哭啦。我答应您得了。”
他还是哭着,没法停下来。他拿手帕替他抹着眼泪。
“您心里想着什么啊,好妈妈?您难过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竭力静下来装出笑脸。
“我再想得明白也没用:为了一点儿小事就会哭起来……你瞧,我又来了……原谅我吧。我真傻。我老了,没精神了,觉得什么都没意思,我对什么事也不中用了。我真想把自己跟这些东西一块儿埋掉算了。”
他把他像孩子一样紧紧地抱在怀里。
“别难受啦,您歇歇吧,别乱想了……”
他慢慢地静下来。
“真胡闹,我自己也难为情……可是怎么会这样的呢?怎么会这样的呢?”
这位一辈子勤勉的老太太,弄不明白他的精力怎么会一下子衰退的,只觉得非常难受。克利斯朵夫只做不觉得。
“妈妈,大概您是累了吧,”他竭力装出毫不介意的口吻,“没关系的,您瞧着吧。”
但他在那里担心了。他从小看惯母亲勇敢,隐忍,对所有的磨折都不声不响的抵抗过来。这一回的精神崩溃使他害怕了。
他帮着把散在地下的东西收拾起来。他往往抓着一件东西舍不得放下;他就轻轻地从他手里拿走,而他也让他拿走了。
从这天起,他尽量多跟母亲在一块儿。工作完毕,他不再关在自己房里而来陪他了。他觉得他那么孤独,又不够坚强担受这孤独:把他这样的丢在一边是很危险的。
夜晚,他坐在他身旁,靠近打开着的临街的窗。田野慢慢黑下来了。人们一个一个的都在回家。远远的屋子里,亮起小小的灯光。这些景象,他们见过千百次,可是不久就要看不到了。两人断断续续的说着话,互相指出黄昏时那些熟悉的,早就预料到的小事,感到很新鲜。他们往往半晌不作声。鲁意莎莫名其妙的提到忽然想起的一件往事,一些断片的回忆。如今身旁有了一颗对他怜爱的心,他舌头比较松动了。他费了很大的劲想说话,可是不容易:因为平时在家老躲在一边,认为丈夫儿子都太聪明了,和他谈不上话的;他从来不敢在他们之间插一句嘴。克利斯朵夫现在这种孝顺而殷勤的态度,对他完全是新鲜的,使他非常快慰也非常胆怯。他搜索枯肠,只表达不出胸中的意思;句子都是有头无尾的,不清不楚的。有时他对自己所说的也难为情起来,望着儿子,一桩事讲了一半就停止了。他握着他的手:他才放下了心,他对于这颗儿童般的慈母的心不胜怜爱,那是他小时候的避难所,而此刻倒是它来向他找依傍了。他又高兴又悲哀的听着那些无聊的,除了他以外谁也不感兴趣的唠叨,听着那平凡而没有欢乐的一生的,微不足道的,但鲁意莎认为极宝贵的回忆。他有时拿别的话打断他,怕他因回想而伤心,劝他睡觉。他懂得他的意思,便用着感激的眼神望着他说:“真的,这样我心里倒觉得舒服些;咱们再待一会儿吧。”
他们坐到深夜,等街坊上全睡熟了的时候方始分手。他因为胸中的郁积发泄了一部分,觉得松快了些;他因为精神上多了一重担负,有点闷闷不乐。
搬家的日子到了。前一天晚上,他们在不点灯火的房间里比平时逗留得更久,一句话也不说。每隔一些时候,鲁意莎叹一声:“唉!天哪!”克利斯朵夫提到明天搬场的许多小节目,想使母亲分心。他不愿意睡觉,克利斯朵夫很温和的催他去睡。但他自己回到房里,也隔了好久才上床。靠着窗子,他竭力透过黑暗,对屋子底下黑魆魆的河面最后望了一番。他听到弥娜花园里大树之间的风声。天上很黑。街上没有一个行人。一阵冷雨开始下起来了。定风针格格地响着。隔壁屋里有个孩子在啼哭。黑夜压在地面上,阴惨惨的叫你透不过气来。破裂的钟声报出单调的时刻,一点,半点,一刻,在沉闷静寂的空气中叮叮当当,和屋顶上的雨声交错并起。